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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报错的不问

二月十二,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翟山到的时候,房彦藻不在。

行营的书吏说,先生一早骑马出去了,往东。

“往东去哪儿。”

“柳沟。”

翟山在行营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去的?”

“带了一个书吏。”

“什么时候回。”

“先生说,住三天。”

二月十二,申时,柳沟。

房彦藻是午时到的。

他到的时候武六正在墙上数杆子。

“武什长。”

武六从墙上下来,跑得急,差点摔一跤。

“先生。”

“藻姓房。”

武六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房先生。”

“昨日你报的那一趟,藻看了。”

武六低下头。

“小人违令了。”

“违了。”

“先生要罚,小人认。”

房彦藻没有接这句。

他往那道齐胸高的土墙走过去,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

墙上晾着衣裳,一根杆一根杆,杆上系着红布条。

“这些杆子是谁立的。”

“小人立的。”

“做什么用。”

“晾衣裳。”

“晾衣裳为什么系红布条。”

武六挠了挠头。

“数人。”

房彦藻转过身。

“怎么数。”

“一户一根杆。”武六说,“小人从东数到西,数几根杆,就是几户在。”

“比数人快?”

“快。”武六说,“人到处跑,杆子不跑。”

房彦藻站在墙根底下,看了那排杆子很久。

“武什长。”

“先生。”

“这个法子你使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小人从前在东郡看粮场,也这么数。”

房彦藻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两行。

“先生记什么。”

“记你这个杆子。”

武六站在那儿,脸红了。

“先生,这不值当记。”

“值当。”房彦藻把本子合上,“藻在行营半个月,见了六回囤。六回都是数人。数完了对不上,再数一遍。”

那天下午,房彦藻在柳沟走了两遍。

第一遍他自己走,从东墙走到西墙。

第二遍他让武六带着走,走一处问一句。

问的都是很碎的事。

哪一处墙根冬天渗水。哪一个角上刮西北风。柴堆离墙几步。夜里几个人守,几时换班。

问到最后一处,是西墙外那条道。

“这条道通哪儿。”

“通东壕外囤。”

“二十六里。”

“二十六里。”

“冬天走得动么。”

武六摇头。

“走不动。”

房彦藻抬起头。

“为什么走不动。”

“这条道底下是淤的。”武六说,“正月化冻,二月泥。”

“泥到几时。”

“三月半。”

房彦藻站在那条道上。

他脚下那一片,看着是干的,可他往下踩了踩,鞋底陷进去半寸。

“武什长。”

“先生。”

“昨日你报东壕外囤,走的是这条道?”

“是。”

“那一骑走了多久。”

“申时二刻出的。”武六说,“那边亥初才上的墙。”

房彦藻把小本子又摸出来。

“二十六里,走了三个时辰。”

“泥。”武六说。

“那走另一条呢。”

“没有另一条。”武六说,“绕北边有一条硬的,可绕出来是六十里。”

房彦藻站在那条道上,很久没有动。

二月十三,夜,柳沟。

第三顿饭是在墙里头那间土屋吃的。

三十六个人挤不下,进来九个,剩下的在外头火边上。

饭是粟,菜是盐菜,另有一小锅马肉汤。马是正月里死在黑石渡那批,腌了带回来的。

房彦藻端着碗,坐在最靠门那个位置。

“先生,往里坐。”

“不用。”

“门口漏风。”

“藻穿得厚。”

那九个人先是不说话,扒饭。

扒了半碗,有个二十来岁的抬起头。

“先生。”

“说。”

“俺问一句。”

“问。”

那年轻人把碗放下。

“俺们武头,会不会被砍。”

武六在旁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侯三!吃你的!”

“俺就问一句。”

“问个屁。”

房彦藻把碗放在膝上。

“侯三。”

那年轻人抬起头。

“先生。”

“藻答不上来。”

侯三愣住了。

“先生答不上来?”

“藻这三天来柳沟,就是为了这件事。”房彦藻说,“藻到今日还没定。”

那九个人的碗,一齐停在半路上。

“先生。”武六开口了,“小人违令是实的。先生要罚,明日就罚。小人不服气的话一句没有。”

“藻知道你不服气的话一句没有。”

“那先生还犹豫什么。”

房彦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凉的。

“武什长。”

“先生。”

“藻犹豫的不是罚不罚你。”

“那是什么。”

房彦藻把碗放下。

“藻犹豫的是:罚了你,往后这三十六个人怎么办。”

“先生。”侯三又开口了。

“说。”

“俺们能怎么办。”那年轻人说,“上头怎么写,俺们怎么办。”

“上头要是写错了呢。”

侯三挠了挠头。

“那也照办。”

“为什么。”

“因为俺们不认字。”

房彦藻端着那个碗,坐在门口那个漏风的位置上。

他这半年在军师府拟过的文书,比这一屋子人这辈子见过的字还多。

“侯三。”

“先生。”

“你叫什么。”

“侯三。”

“哪儿人。”

“阳武。”

“几时来的。”

“六月。跟俺哥一块儿。”

“你哥呢。”

侯三扒了一口饭。

“十月初三,东城那把火。”

房彦藻端着碗,没有再问。

武六把话岔开了。

“先生,明日想看什么,小人陪先生走。”

“西墙外那条道。”

“那条道二月里泥。”

“藻知道。”房彦藻说,“藻就是要走那条泥。”

二月十四,午后,东行营。

房彦藻从柳沟回来的第二天,把翟山请来了。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三行二十九列的表。

一样是他这三天在柳沟记的小本子。

“东城监。”

“先生。”

“藻这三天在柳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