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翟山到的时候,房彦藻不在。
行营的书吏说,先生一早骑马出去了,往东。
“往东去哪儿。”
“柳沟。”
翟山在行营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去的?”
“带了一个书吏。”
“什么时候回。”
“先生说,住三天。”
二月十二,申时,柳沟。
房彦藻是午时到的。
他到的时候武六正在墙上数杆子。
“武什长。”
武六从墙上下来,跑得急,差点摔一跤。
“先生。”
“藻姓房。”
武六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房先生。”
“昨日你报的那一趟,藻看了。”
武六低下头。
“小人违令了。”
“违了。”
“先生要罚,小人认。”
房彦藻没有接这句。
他往那道齐胸高的土墙走过去,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
墙上晾着衣裳,一根杆一根杆,杆上系着红布条。
“这些杆子是谁立的。”
“小人立的。”
“做什么用。”
“晾衣裳。”
“晾衣裳为什么系红布条。”
武六挠了挠头。
“数人。”
房彦藻转过身。
“怎么数。”
“一户一根杆。”武六说,“小人从东数到西,数几根杆,就是几户在。”
“比数人快?”
“快。”武六说,“人到处跑,杆子不跑。”
房彦藻站在墙根底下,看了那排杆子很久。
“武什长。”
“先生。”
“这个法子你使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小人从前在东郡看粮场,也这么数。”
房彦藻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两行。
“先生记什么。”
“记你这个杆子。”
武六站在那儿,脸红了。
“先生,这不值当记。”
“值当。”房彦藻把本子合上,“藻在行营半个月,见了六回囤。六回都是数人。数完了对不上,再数一遍。”
那天下午,房彦藻在柳沟走了两遍。
第一遍他自己走,从东墙走到西墙。
第二遍他让武六带着走,走一处问一句。
问的都是很碎的事。
哪一处墙根冬天渗水。哪一个角上刮西北风。柴堆离墙几步。夜里几个人守,几时换班。
问到最后一处,是西墙外那条道。
“这条道通哪儿。”
“通东壕外囤。”
“二十六里。”
“二十六里。”
“冬天走得动么。”
武六摇头。
“走不动。”
房彦藻抬起头。
“为什么走不动。”
“这条道底下是淤的。”武六说,“正月化冻,二月泥。”
“泥到几时。”
“三月半。”
房彦藻站在那条道上。
他脚下那一片,看着是干的,可他往下踩了踩,鞋底陷进去半寸。
“武什长。”
“先生。”
“昨日你报东壕外囤,走的是这条道?”
“是。”
“那一骑走了多久。”
“申时二刻出的。”武六说,“那边亥初才上的墙。”
房彦藻把小本子又摸出来。
“二十六里,走了三个时辰。”
“泥。”武六说。
“那走另一条呢。”
“没有另一条。”武六说,“绕北边有一条硬的,可绕出来是六十里。”
房彦藻站在那条道上,很久没有动。
二月十三,夜,柳沟。
第三顿饭是在墙里头那间土屋吃的。
三十六个人挤不下,进来九个,剩下的在外头火边上。
饭是粟,菜是盐菜,另有一小锅马肉汤。马是正月里死在黑石渡那批,腌了带回来的。
房彦藻端着碗,坐在最靠门那个位置。
“先生,往里坐。”
“不用。”
“门口漏风。”
“藻穿得厚。”
那九个人先是不说话,扒饭。
扒了半碗,有个二十来岁的抬起头。
“先生。”
“说。”
“俺问一句。”
“问。”
那年轻人把碗放下。
“俺们武头,会不会被砍。”
武六在旁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侯三!吃你的!”
“俺就问一句。”
“问个屁。”
房彦藻把碗放在膝上。
“侯三。”
那年轻人抬起头。
“先生。”
“藻答不上来。”
侯三愣住了。
“先生答不上来?”
“藻这三天来柳沟,就是为了这件事。”房彦藻说,“藻到今日还没定。”
那九个人的碗,一齐停在半路上。
“先生。”武六开口了,“小人违令是实的。先生要罚,明日就罚。小人不服气的话一句没有。”
“藻知道你不服气的话一句没有。”
“那先生还犹豫什么。”
房彦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凉的。
“武什长。”
“先生。”
“藻犹豫的不是罚不罚你。”
“那是什么。”
房彦藻把碗放下。
“藻犹豫的是:罚了你,往后这三十六个人怎么办。”
“先生。”侯三又开口了。
“说。”
“俺们能怎么办。”那年轻人说,“上头怎么写,俺们怎么办。”
“上头要是写错了呢。”
侯三挠了挠头。
“那也照办。”
“为什么。”
“因为俺们不认字。”
房彦藻端着那个碗,坐在门口那个漏风的位置上。
他这半年在军师府拟过的文书,比这一屋子人这辈子见过的字还多。
“侯三。”
“先生。”
“你叫什么。”
“侯三。”
“哪儿人。”
“阳武。”
“几时来的。”
“六月。跟俺哥一块儿。”
“你哥呢。”
侯三扒了一口饭。
“十月初三,东城那把火。”
房彦藻端着碗,没有再问。
武六把话岔开了。
“先生,明日想看什么,小人陪先生走。”
“西墙外那条道。”
“那条道二月里泥。”
“藻知道。”房彦藻说,“藻就是要走那条泥。”
二月十四,午后,东行营。
房彦藻从柳沟回来的第二天,把翟山请来了。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三行二十九列的表。
一样是他这三天在柳沟记的小本子。
“东城监。”
“先生。”
“藻这三天在柳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