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辰时,柳沟。
天亮以后开始点数。
柳沟三十六人。
死十四。伤十一,其中四个重的。剩下十一个能站着。
黑石渡九十骑,死六,伤十九。
东城修墙队两百人,死二,伤三十一。伤的多半是被马撞的和自己摔的。
东壕外囤那二十四个人一个没伤。他们酉末接到报以后上了墙,一夜没人来。
洛阳留下四十七具。
粮一千二百石,一石没少。
翟山从辰时数到巳时。
数完了,他坐在西墙根底下,那儿昨夜武六躺过。
“东城监。”
崔敬拿着册子过来。
“报。”
“死二十二,伤六十一。”
“武六呢。”
“医棚说,左肋那一刀没进腑。”崔敬说,“可他从墙上摔下来,后脑着地。”
“醒了没有。”
“醒过一回。”
“说什么了没有。”
崔敬翻开册子。
“说了一句。”
“念。”
“他说:那三堆火,是不是老侯点的。”
翟山坐在墙根底下。
“告诉他,是。”
“属下已经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崔敬把册子合上。
“他说:那老侯这回也违令了。”
巳时二刻,柳沟。
房彦藻是巳时二刻到的。
他从兴洛仓骑了四十六里,一个人,还是不带兵。
他到的时候没有先看人,先看的是那道墙。
墙上有十几处豁口,是马撞的。西墙角那堆柴烧成了一堆黑灰。
他绕着墙走了一圈。
走完了才到墙里头来。
“东城监。”
“先生。”
“数出来了没有。”
“死二十二,伤六十一。”
房彦藻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记了两行。
记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藻要问一个数。”
“先生问。”
“昨夜从柳沟点火,到东城调兵出门,多久。”
翟山答得出来。
这个数他天亮以后自己算过三遍。
“柳沟酉末三刻点的火。”
“塬上戌初一刻点的三堆。”
“东城戌初三刻看见。”
“戌正出的门。”
房彦藻在小本子上写。
“从点火到出门,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
“正月初七夜呢。”
翟山看着那道墙。
“正月初七夜,黑石渡戌末三刻发的信,东城亥初一刻接到,亥正出兵。”
“也是半个时辰。”
“也是半个时辰。”翟山说,“那一夜没有烽台,靠的是快马四十里。”
房彦藻停了笔。
“那烽台没有快多少。”
“没有。”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藻要听实话。”
“先生问。”
“昨夜要是没有烽台,柳沟怎么样。”
翟山站在墙根底下。
“柳沟报的是相邻,不是东城。”他说,“柳沟到东城四十里,那一骑跑不过来。”
“所以昨夜东城知道,靠的是塬上那三堆火。”
“是。”
“没有那三堆火,东城就不知道。”
“不知道。”
房彦藻把小本子合上。
“那烽台不是快了半个时辰。”他说,“是从不知道变成了。”
翟山没有接这句。
因为这一句他昨夜也想到了,而且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房彦藻自己说了下一句。
“东城监,那三堆火是二月初一藻在令上写的那一行。”
“东城于塬上所置烽台三座,行营知。”
“藻当时说,写了它就是烽台,不点就是失职。”
“先生说过。”
房彦藻站在那道烧黑的墙角前头。
“昨夜老侯点的时候,柳沟多少骑他不知道。”
“不知道。”
“按二月初六藻改的那一条,三十骑以上才报。”
“是。”
“他也违令了。”
“违了。”
房彦藻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东城监。”
“先生。”
“藻二月十四写的那一条,凡报而无事者,不问。”
“记得。”
房彦藻转过身。
“那一条昨夜救了柳沟。”
翟山看着他。
“先生这话说得早了。”
房彦藻抬起头。
“早了?”
“昨夜柳沟死了十四个。”翟山说。
房彦藻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东城监说得对。”
“先生。”
“藻说错了。”房彦藻说,“藻不该说。”
“先生想说的是什么。”
房彦藻看着那道墙。
“藻想说的是:老侯昨夜要是先想一想会不会挨罚,那三堆火就是子时点的。”
“子时点,东城丑正出门。”
“丑正出门,寅初到柳沟。”
翟山接了下去。
“寅初到,柳沟一个不剩。”
午时,柳沟。
医棚的人来了六个,从东城来的,走的那条泥道,走了两个时辰。
领头的是杜先生,就是那个在本子上画道道的老医。
他一到就先看重伤的四个。
看完第三个,他直起腰,冲翟山摇了摇头。
“东城监,这个不行了。”
“哪一个。”
“姓侯的那个后生。”
翟山走过去。
侯三躺在墙根底下的草上,肩到背那一刀翻开着,血已经不流了。
他还醒着。
“侯三。”
那年轻人的眼睛动了动。
“东城监。”
“别说话。”
“俺想问一句。”
“说。”
侯三喘了两口。
“昨夜俺顶了四个。”
“我知道。”
“第五个的时候杆子断了。”
“我知道。”
“那杆子是柳木的。”侯三说,“俺立的时候就想着,柳木软。”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下回换枣木。”
侯三说完这一句,闭上眼睛了。
杜先生在旁边站着。
“东城监,还有一口气。”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