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山站起来。
“杜先生。”
“老朽在。”
“你那个本子带来了没有。”
杜先生愣了一下。
“带了。老朽出门都带着。”
“记一条。”
“记什么。”
翟山看着草上那个年轻人。
“记:侯三,阳武人,二月二十夜柳沟西墙,杆断,重伤。”
“东城监,老朽那本子是记症候的。”
“我知道。”
“记这个不合规矩。”
翟山转过身。
“那你记在症候后头。”
“记什么症候。”
“记。”
杜先生站在那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蹲下去写了。
写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
“说。”
“老朽记了二十年医案。”杜先生说,“从来没有一样症候是。”
“如今有了。”
未时,柳沟西墙外。
死的二十二个,摆在西墙外那片野地上。
柳沟十四,黑石渡六,东城两个修墙的。
翟山让人在旁边立了一根桩。
跟正月初八在黑石渡立的那根一样:一人高,削平一面。
他在上头写。
二月二十夜,柳沟。守囤十四,援兵八。
洛阳二百四十骑。
写完了他退开两步。
房彦藻站在旁边看。
“东城监,这上头怎么不写活着的。”
翟山把炭条收起来。
“正月初八单叔也问过这一句。”
“单将军怎么问的。”
“他问我为什么不写自己。”
“东城监怎么答的。”
“我说:这上头写的是死了的。”
房彦藻看着那根桩。
“东城监,藻添一样。”
“先生请。”
房彦藻从翟山手里要过炭条。
他在那两行底下,写了第三行。
写完了他把炭条还回去。
翟山低头念。
“戌初一刻,塬上三堆火。”
“先生这一行……”
“这一行不是给死人写的。”房彦藻说,“是给点火那个人写的。”
“先生怎么不写他的名字。”
房彦藻把手拢进袖子里。
“藻不知道他叫什么。”
翟山看着那根桩。
“他姓侯。行几不知道,东城巡夜的都叫他老侯。”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也不知道他行几。”
“不知道。”
“那藻回去查。”
酉时,柳沟。
房彦藻要走了。
马牵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东城监。”
“先生。”
“藻有一件事,问了三天没问出口。”
“先生问。”
房彦藻站在马边上。
“正月初八,黑石渡搜出来一张图。”
翟山抬起头。
“先生知道那张图。”
“藻二月初一到行营,头一份文书就是那个。”房彦藻说,“单将军正月十二在瓦岗堂上报的,魏公府转到行营。”
“单叔报的时候加了一句。”
“加了。”房彦藻说,“这一次不是薛九。”
“先生怎么看。”
房彦藻没有立刻答。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烧黑的墙,是那根新立的桩,是二十二具摆在野地上的人。
“东城监,昨夜洛阳来的是二百四十骑。”
“是。”
“他们打的是柳沟。”
“是。”
“不是黑石渡。”
翟山站在那儿。
正月初七,洛阳打的是黑石渡。四千石,一百二十人,最硬的那一个。
昨夜他们打的是柳沟。一千二百石,三十六人。
“先生的意思是。”
房彦藻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一圈。
“正月初七那一回,他们打的是最硬的。”他说,“昨夜他们打的是最软的。”
“中间隔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里,他们学会了一样东西。”
翟山看着他。
“先生说。”
房彦藻上了马。
“他们知道咱们哪一处最软。”
“那张图上写着。”
“那张图上写的是存粮。”房彦藻说,“存粮多的地方人多,这个道理他们正月初七以前就懂。”
“那昨夜呢。”
房彦藻勒着马,低头看他。
“昨夜他们知道的是:柳沟三十六个人。”
翟山站在马边上。
“那张图上没有这个数。”
“没有。”
“先生查过?”
“查过。”房彦藻说,“那张图上三个圈,写的是四千、一千二、八百。”
“存粮。”
“存粮。”房彦藻说,“驻防人数一个字没有。”
酉末,回东城的路上。
崔敬骑在后头。
“东城监。”
“说。”
“房先生临走那几句。”
“听见了。”
崔敬把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
“属下算了一样。”
“算什么。”
“三个囤的驻防人数,是腊月初三转运曹定的。”崔敬说,“那道文书发过三处:转运曹存档、军师府备案、东行营……”
他停住了。
“东行营二月初一才立。”翟山说。
“是。”崔敬说,“所以腊月初三那道文书,只发了两处。”
翟山勒住了马。
二月的天,酉末已经黑了。
西边东城的灯,一片一片。
“崔先生。”
“属下在。”
“正月初八那张图上,写的是存粮。”
“是。”
“昨夜他们知道的,是人数。”
“是。”
翟山看着西边那片灯。
“那就是又一张。”
崔敬在马上,一句话没说。
走了半里地,他才开口。
“东城监。”
“说。”
“腊月初三那道文书,两处存档。”
“转运曹,军师府。”
“属下要不要报行营。”
翟山勒着马。
“报。”
“怎么报。”
“照实报。”翟山说,“报:柳沟三十六人这个数,只在两处纸上。”
“那房先生会问是哪两处。”
“他自己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