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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只有两张纸

二月二十四,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房彦藻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第一样,是正月初七从洛阳阵亡者身上搜出来的那张图。

第二样,是腊月初三转运曹那道定驻防人数的文书抄件。

第三样,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和几道线。

“东城监自己看。”

翟山低头。

那张纸上,最上头写着柳沟三十六五个字。

底下两道线,分出去两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转运曹。

一个圈里写着军师府。

“就这两处。”房彦藻说。

“腊月初三那道文书,只发两处。”

“只发两处。”房彦藻说,“藻昨日让宋判官去驿房翻了收发册,从腊月初一翻到二月二十。”

“翻出什么了。”

“腊月初三,转运曹发《东线守囤额》,一式两份。一份自存,一份送军师府备案。”

“再没有第三份。”

“再没有第三份。”

翟山把那张纸拿起来。

“先生,转运曹自存那一份,行营调得动么。”

“调得动。”房彦藻说,“藻已经调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边角很新。

“转运曹那本自存的,二月二十二送到行营。藻看了两天。”

“看出什么了。”

“借阅簿上,腊月初三到二月二十,一共调阅七次。”

翟山抬起头。

“七次。”

“七次。”房彦藻把册子翻开,推过来,“东城监自己看。”

翟山低头念。

腊月初五,转运曹本曹核算,当日还。

腊月十九,护粮营核马料,二日还。

正月初三,军师府文书房调,四日还。

正月初九,转运曹本曹核算,当日还。

正月十二,行营筹设,徐转运调,未还。

二月初一,东行营接收。

二月二十二,东行营调。

“七次里,五次是自己人。”翟山说。

“对。”

“军师府文书房正月初三调的那一次呢。”

房彦藻把册子接回去。

“藻问过了。”

“怎么问的。”

“正月初三下的是《营号整编令》。”房彦藻说,“整编要重算兵额,兵额要对驻防。所以文书房调这一本,合规。”

“调完了还了。”

“四日还的。”

翟山把那张画着两个圈的纸放回案上。

“先生,那军师府备案那一份呢。”

房彦藻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案后,两只手交叠在案上。

“东城监,那一份藻调不动。”

“为什么。”

“军师府的备案,行营没有权调。”

“那怎么办。”

房彦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头,二月的日头把兴洛仓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藻写了一道文书。”

“写给谁。”

“魏公府。”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要问什么。”

“问三样。”房彦藻转过身,“第一,军师府备案那一份,腊月初三至今被谁调过。第二,调阅簿在不在。第三,若不在,是从什么时候起不记的。”

“先生这三问,问得很硬。”

“藻知道。”

“第三问尤其硬。”翟山说,“若不在,就是先问了一句你们那边有没有簿。”

房彦藻走回案后坐下。

“东城监觉得藻不该问。”

“我没这么说。”

“那东城监觉得该怎么问。”

翟山站在案前,把那三问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这三问,我一个字都改不了。”

“那东城监犹豫什么。”

“我犹豫的不是问什么。”翟山说,“是谁问。”

房彦藻抬起头。

“东城监接着说。”

“先生是行营主。行营二月初一才立,先生上任二十四天。”翟山说,“这道文书从行营发去魏公府,上头是先生的名字。”

“是。”

“要是军师府那边有簿,好说。”

“要是没有呢。”

翟山看着他。

“要是没有,先生这道文书就是当着魏公的面,说军师府的文书房不记调阅。”

房彦藻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先生。”

“藻昨夜也想到了。”

“那先生还发。”

“发。”

“为什么。”

房彦藻把那道文书从袖子里摸出来,摊在案上。

墨已经干了。

“东城监,藻二月二十一在柳沟,看了二十二具。”他说,“其中十四具是柳沟自己的。”

“我在场。”

“藻回来这三天,一直在想一样。”

“想什么。”

“洛阳知道柳沟三十六个人。”房彦藻说,“这个数不是猜的,是准的。”

“先生怎么知道是准的。”

“因为他们来了二百四十骑。”

翟山站在案前。

“二百四十打三十六。”

“六倍。”房彦藻说,“正月初七他们打黑石渡,一百二十人,来了六百。”

“也是五倍。”

“五倍到六倍。”房彦藻说,“东城监,这是个懂行的人算出来的。”

他把手按在那道文书上。

“他知道守多少人,才敢派这个数。”

“所以那个数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

“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

翟山把手也按在案上。

“先生,我最后问一句。”

“东城监请。”

“先生发这道文书,是查泄密,还是查文书房。”

房彦藻抬起头。

“查泄密。”

“那要是查出来军师府文书房没有簿。”

“那也是查泄密。”

“可魏公府不会这么看。”

房彦藻站起来。

“东城监,藻从二月初一到今日,替行营写过十九道文书。”他说,“十九道里有十六道是往下发的。”

“往上的三道呢。”

“三道都是报。”房彦藻说,“报数、报事、报人。”

“今日这一道呢。”

“今日这一道是问。”

他把那道文书折起来。

“藻要看一看,行营往上问,问不问得动。”

申时,兴洛仓西门外。

翟山从行营出来,没有直接回东城。

西门外有一片空地,是车马歇脚的地方。二月里往东线运粮的车,都在这儿卸完再回。

他在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十几辆车,二三十个赶车的,还有一堆卸粮的力夫。

有人认出他来了。

“东城监!”

翟山摆了摆手。

“接着干你们的。”

他在一辆车边上蹲下来。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脸上全是风口子。

“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