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惊,忙要跪。
“别跪。你这车往哪儿送。”
“回东城监,柳沟。”
“送几回了。”
“打腊月起,二十来回。”
翟山点了点头。
“老丈,我问你一样。”
“东城监问。”
“柳沟有多少人。”
那赶车的愣了一下。
“三十六个。”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
“东城监,小人送了二十来回粮。”那人说,“每回卸完了要点数签收。”
“签收的是什长。”
“是。可点数得当着人点。”那人说,“他们三十六个,一个一个从窝棚里出来站着,小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为什么要一个一个数。”
“因为粮是按人给的。”那赶车的说,“一个人一天几合,三十六个人一个月多少,小人车上装多少,都是照这个装的。”
“数错了呢。”
“数错了小人赔。”
翟山蹲在车轮边上,抬起头。
“老丈。”
“东城监。”
“除了你,还有谁数过。”
那人挠了挠头。
“跟小人一道去的还有三个赶车的。”
“他们也数。”
“也数。”
“卸粮的力夫呢。”
“力夫不数。力夫只管扛。”那人说,“可扛完了要在那儿吃一顿饭。”
“吃饭怎么了。”
“吃饭得排队。”那赶车的说,“排队的时候,那三十六个人也排。”
翟山站起来了。
“老丈,你这二十来回,一共带了多少人去过柳沟。”
那赶车的掰着手指算。
算了很久。
“一回四个赶车的,八个力夫。”
“十二个。”
“二十回。”那人说,“可有的是同一批人。”
“不同的呢。”
“不同的……”那人想了想,“小人这一路上认得的,前前后后有三十来个。”
翟山站在那片空地上。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一地的草屑。
“崔先生。”
崔敬从后头过来。
“属下在。”
“记。”
“记什么。”
翟山看着那十几辆车。
“记:赶车四,力夫八,一回十二人。腊月起二十回,前后三十余人。”
崔敬记着。
记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这一条记它做什么。”
翟山没有答。
他往那排车上又看了一眼。
“老丈。”
那赶车的又跑过来。
“东城监。”
“黑石渡你送过没有。”
“送过。”
“那儿多少人。”
“一百二十。”
“东壕外囤呢。”
“二十四。”
翟山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那赶车的小心地问,“小人说错了?”
“没说错。”
“那……”
翟山转过身。
“老丈,你今日跟我说的这几个数,往常跟别人说过没有。”
那赶车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城监,小人不敢乱说话!”
“我不是问你乱不乱说。”翟山说,“我是问,有没有人问过你。”
那人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问过。”
翟山的心,沉了一下。
“谁问的。”
“荥阳那边的粮商。”
“什么时候。”
“正月里。”
“他问什么。”
那赶车的搓着手。
“他问小人这一趟往哪儿送,送多少。”
“你答了。”
“答了。”那人说,“他要是不知道小人送多少,他往后怎么跟小人做买卖。”
翟山站在西门外那片空地上。
日头正在往兴洛仓城墙后头落。
“老丈。”
“东城监。”
“你答的时候,觉得这是不该说的么。”
那赶车的抬起头。
他脸上是真的茫然。
“东城监,这是粮数啊。”
酉时,东城分曹。
崔敬把这一天的报呈上来。
报完了他没有走。
“东城监。”
“说。”
“属下今日在行营外头,听见宋判官跟人说话。”
“说什么。”
“说房先生那道文书,今日午后发了。”
“我知道。”
崔敬站在案前。
“东城监,属下有一句话。”
“说。”
“房先生那三问,属下觉得少了一问。”
翟山抬起头。
“哪一问。”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问的是:那两份纸被谁调过。”
“对。”
“属下觉得该问的是另一样。”
“什么。”
崔敬走到案前,把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柳沟三十六个人这个数,是不是只有纸上才有。”
翟山把手里的笔停住了。
“崔先生。”
“属下在。”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崔敬又说了一遍。
“柳沟三十六个人这个数,是不是只有纸上才有。”
翟山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过一样东西。
二月十一那天,武六在柳沟墙上跟他说过一句:这道墙上晾衣裳,一户一根杆,杆上系红布条。数杆比数人快。
那些杆子立在墙上。
墙外三里,有人骑马站着看了一炷香。
“崔先生。”
“属下在。”
“明日陪我去一趟柳沟。”
“东城监不是二十一才去过。”
“那天我去数死人。”翟山说,“明日我去数别的。”
“数什么。”
翟山把笔搁下。
“数从柳沟外头往里看,能看见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