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午后,柳沟。
翟山这一趟没有进墙。
他在墙外三里的地方勒住马。
那正是二月十一那十二骑站过的地方。
“崔先生。”
“属下在。”
“你从这儿往里看,看得见什么。”
崔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看得见墙。”
“还有呢。”
“看得见墙上晾的衣裳。”
“数得清么。”
崔敬数了一遍。
“十九根杆子。”
翟山没有动。
“再数一遍。”
崔敬又数了一遍。
“十九根。”
“柳沟三十六个人,多少户。”
崔敬愣了一下。
“属下不知道。”
“十九户。”翟山说,“正月里武六跟我说的。三十六个人里,有的是一家两口。”
崔敬把手放下了。
“东城监的意思是……”
“一户一根杆。”翟山说,“数杆就是数户。”
“可那是数户,不是数人。”
“十九户,三十六人。”翟山说,“一户不到两个。这个比数,一个赶过车的人都知道。”
崔敬站在马边上,没有说话。
“崔先生。”
“属下在。”
“武六立这些杆子,是为了数自己人。”
“是。”
“三里外的人,也在数。”
未时,柳沟西边一里,一个土坡上。
坡上有个割草的老头。
翟山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着捆草。
“老丈。”
那老头抬起头,看见马上有人,眯了很久。
“军爷。”
“不是军爷。你割草做什么。”
“喂驴。”
“哪儿的人。”
“坡底下住着。”那老头往南边指了指,“那边有六户。”
翟山下了马。
“老丈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十年。”
“那你认得柳沟那个囤。”
“认得。腊月才立的。”
“老丈知道那儿有多少人么。”
那老头把手里的草绳往下一顿。
“三十几个。”
翟山蹲下来。
“老丈怎么知道。”
“看烟。”
“看烟?”
“军爷你抬头。”那老头往北边一指。
翟山抬起头。
柳沟那个方向,土墙里头,有三柱烟。
“三口锅。”那老头说。
“三口锅怎么算人。”
“一口锅烧一顿,管十来个。”那老头说,“三口锅,三十几个。”
“老丈算过?”
“不用算。”那老头把草往肩上一背,“老汉在东郡看了三十年粮场。粮场上一口锅管几个人,老汉闭着眼睛都知道。”
翟山蹲在坡上,很久没有说话。
“老丈。”
“军爷。”
“正月里,有没有人问过你这个。”
那老头想了想。
“问过。”
“谁。”
“不认得。骑马的。”
“几个人。”
“两个。”
“什么时候。”
“正月十几吧。”那老头说,“他们在这坡底下歇脚,问老汉这附近有没有卖草的。”
“你怎么答的。”
“老汉说有。”
“然后呢。”
“然后他们问,柳沟那个囤要不要草。”
翟山站起来了。
“你怎么答的。”
那老头把草往上托了托。
“老汉说,他们那儿三口锅,要柴不要草。”
翟山站在坡上。
二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
“老丈。”
“军爷。”
“那两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往东走了。”
“老丈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
那老头咧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军爷,老汉三十年见过多少骑马的。”他说,“问路的、贩货的、当兵的、逃荒的。”
“老汉分不出来。”
未末,柳沟墙里。
翟山最后还是进了墙。
武六还躺着。医棚把他抬回了柳沟,他自己不肯去东城,说要死也死在这儿。
后脑那一下把他睡了三天,二十三才醒。
“东城监。”
“躺着。”
“小人躺着呢。”武六咧了咧嘴,“动不了。”
翟山在草铺边上蹲下来。
“武六,我问你一样。”
“东城监问。”
“你们这儿一月休一次。”
“休。”
“你上一回休是什么时候。”
武六想了想。
“正月十一。”
“回哪儿了。”
“回东城。小人家在东七排。”
“回去做什么。”
“看老娘。”
翟山蹲在那儿。
“你老娘问你在哪儿当差没有。”
“问了。”
“你怎么答的。”
武六咧了咧嘴。
“小人说在柳沟看囤。”
“她还问什么了。”
“她问的多了。”武六咧了咧嘴,“她问小人瘦了没有,小人说没瘦,她说瘦了。她问小人棉袄哪儿去了,小人说在营里挂着呢,其实是正月初头输给老疙瘩了,这个小人没敢跟她说。她还说东七排那个卖饼的死了,就是那个瘸腿的,小人小时候偷过他家的饼。她说了半天卖饼的。”
“她还问什么了。”
“问小人吃得饱不饱。”
“你怎么答的。”
“小人说饱。”
翟山看着他。
“真饱?”
武六笑了一声,笑完了咳。
“三十六个人,一天一石二。”他说,“饱。”
翟山蹲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一石二这个数,是三十六个人的口粮。
一个当兵的跟他娘说“我们那儿一天一石二”,跟说“我们那儿三十六个人”,是一句话。
“武六。”
“东城监。”
“你那些人,休沐回去,都跟家里说这些。”
武六愣了一下。
“说啊。不然说什么。”
“说别的。”
“东城监,小人们大字不识一个。”武六说,“回家一趟,能说的就是吃什么、干什么、跟谁一处。”
他躺在草上,看着棚顶。
“东城监,小人上回回去,跟老娘说了一件事。”
“说什么。”
“小人说,正月初七夜,黑石渡死了三十九个。”
翟山抬起头。
“你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小人不说,她也听得着。”武六说,“东城十九万人,那几天说的全是这个。”
翟山蹲在草铺边上。
他忽然想起来一样。
十月初三东城那把火,死了两千六百。那件事他自己在东坡上写在板子上,让周敢念了三天。
正月初七黑石渡死三十九,他也让报了。
那些数字是他自己往外送的。
送给东城十九万人。
“武六。”
“东城监。”
“正月初八我在你们这儿说的那句话。”
“那夜他们要是打的是柳沟,你们今天早上就死了。”武六说,“小人记着。”
“那天你们三十六个都在。”
“都在。”
“后来你们跟别人说过没有。”
武六想了想。
“说过。”
“跟谁说的。”
“送粮的赶车的。”武六说,“他们正月十二来的,问小人们前几天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答的。”
“小人说黑石渡打了一夜。”
“还说什么了。”
武六躺在那儿,眼睛动了一下。
“小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