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
“说什么。”
武六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
“说。”
“小人说:幸亏他们没来咱们这儿,咱们这儿才三十六个。”
申时,回东城的路上。
崔敬骑在后头,一路没说话。
走了十几里,他开口了。
“东城监。”
“说。”
“属下今日算了一样。”
“算什么。”
崔敬把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
“昨日西门外那个赶车的说,前后三十来个人去过柳沟。”
“是。”
“今日这个割草的老丈,一个人在坡上看了两个月。”
“是。”
“坡底下还有六户。”
“对。”
崔敬勒了一下马。
“东城监,这些人加起来,比转运曹和军师府两处纸上经手的人还多。”
翟山没有回头。
“多多少。”
“属下算不出来。”
“那就接着算。”
“怎么算。”
翟山勒住马,转过身。
“崔先生,你回去以后办一件事。”
“东城监说。”
“把这两个月往柳沟送过粮、送过柴、送过料的人,一个一个列出来。”
“列名字?”
“列不出名字就列人数。”
“东城监,这要问运曹、问将作、问护粮营。”
“问。”
“那属下要以什么名目问。”
翟山看着西边。
“照实说。”
“照实说什么。”
“说东城监在数一样东西。”
“数什么。”
翟山勒着马,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那句话已经成形了,可他不想现在就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房彦藻那道往魏公府发的文书,就白发了。
“崔先生。”
“属下在。”
“先别问名目。”翟山说,“你先列。列完了我们两个先看。”
“不给行营看?”
“看。”翟山说,“可我要等他那道文书有回音。”
“为什么要等。”
翟山转过头。
“因为他今天问的那三样,答案是什么,我大概知道了。”
“东城监知道了?”
“知道了一半。”
崔敬骑在马上。
“东城监,那另一半是什么。”
翟山看着前头那条道。
“另一半是:他知道了以后怎么办。”
酉时,东城分曹。
崔敬进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东城监,属下先列了一个粗的。”
“念。”
崔敬把那张纸举起来。
“腊月初三到二月二十,往柳沟去过的:”
“运粮车二十回,赶车四人一回,力夫八人一回。前后三十余人。”
“送柴车九回,每回两人。前后十四人。”
“将作营修墙两回,每回十二人。二十四人。”
“医棚一回,六人。”
“行营书吏住十日,一人。”
“行营主一人,三回。”
崔敬把纸放下。
“这些属下算得出来。”
“一共多少。”
“七十六人次。不同的人,属下估着六十上下。”
翟山坐在案后。
“还有算不出来的呢。”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坡底下那六户。”他说,“柳沟往东那条道上过路的。往西那条泥道上过路的。”
“还有呢。”
“还有柳沟那三十六个人自己。”
翟山抬起头。
“他们自己?”
“东城监。”崔敬说,“属下今日在坡上想了一件事。”
“说。”
“那三十六个人,有休沐么。”
翟山愣住了。
这个他不知道。
“查。”
“属下已经查了。”崔敬说,“转运曹的例上写着:守囤卒,一月一休,轮着走。”
“走去哪儿。”
“回家。”
“他们家在哪儿。”
崔敬把那张纸翻过来。
“属下昨夜翻了柳沟的原籍。三十六个人里,二十一个是东城的,九个是荥阳的,六个是阳武的。”
翟山站起来了。
“九个荥阳的。”
“九个。”
“荥阳如今在谁手里。”
崔敬低下头。
“东都。”
崔敬把那张纸放下了。
“东城监。”
“说。”
“属下不是说他们通敌。”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翟山说。
他走到窗前。
窗外头,二月的天已经黑了。
“崔先生,一个守囤的兵,一月休一次,回荥阳看他娘。”
“是。”
“他娘问他:在哪儿当差。”
“……”
“他答:柳沟。”
“他娘再问:你们那儿几个人。”
崔敬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他答不答。”翟山说。
“答。”
“他为什么不答。”翟山说,“那是他娘。”
崔敬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那这个数,就没有堵住的法子了。”
翟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崔先生,你今日列的那张纸上,一共写了六项。”
“六项。”
“运粮、送柴、修墙、医棚、行营书吏、行营主。”
“是。”
“这六项,哪一项能停。”
崔敬愣了一下。
“运粮不能停。”
“送柴呢。”
“也不能停。二月还冷。”
“修墙。”
“不修,墙就是二月二十那个样子。”
“医棚。”
崔敬低下头。
“不能停。”
“行营书吏是房先生派去记数的。”翟山说,“行营主自己去了三回。”
“也不能停。”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这六项一项都不能停。”
“是。”
“那些人,一个都不能不去。”
“是。”
“他们去了,就会数。”
崔敬站在案前,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东城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柳沟三十六个人这个数,从腊月初三那道文书写下来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纸上的事了。”
翟山走回案前。
“它是三十六口锅、三十六个碗、一天一石二的粮、十九根晾衣裳的杆子。”
“这些东西天天摆在那儿。”
“谁走过谁都数得着。”
案上那盆炭,红了一层灰。
“东城监。”崔敬开口了,声音很低。
“说。”
“那房先生那道文书……”
翟山坐回案后。
“那道文书还是要发的。”
“可军师府那边就算查出个人来……”
“查出个人来,还是不够。”
“那房先生白问了。”
翟山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不白。”
“为什么不白。”
“因为他不问这一趟,他不会知道自己问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