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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俺看烟就知道

他停住了。

“说什么。”

武六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

“说。”

“小人说:幸亏他们没来咱们这儿,咱们这儿才三十六个。”

申时,回东城的路上。

崔敬骑在后头,一路没说话。

走了十几里,他开口了。

“东城监。”

“说。”

“属下今日算了一样。”

“算什么。”

崔敬把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

“昨日西门外那个赶车的说,前后三十来个人去过柳沟。”

“是。”

“今日这个割草的老丈,一个人在坡上看了两个月。”

“是。”

“坡底下还有六户。”

“对。”

崔敬勒了一下马。

“东城监,这些人加起来,比转运曹和军师府两处纸上经手的人还多。”

翟山没有回头。

“多多少。”

“属下算不出来。”

“那就接着算。”

“怎么算。”

翟山勒住马,转过身。

“崔先生,你回去以后办一件事。”

“东城监说。”

“把这两个月往柳沟送过粮、送过柴、送过料的人,一个一个列出来。”

“列名字?”

“列不出名字就列人数。”

“东城监,这要问运曹、问将作、问护粮营。”

“问。”

“那属下要以什么名目问。”

翟山看着西边。

“照实说。”

“照实说什么。”

“说东城监在数一样东西。”

“数什么。”

翟山勒着马,没有立刻答。

他心里那句话已经成形了,可他不想现在就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口,房彦藻那道往魏公府发的文书,就白发了。

“崔先生。”

“属下在。”

“先别问名目。”翟山说,“你先列。列完了我们两个先看。”

“不给行营看?”

“看。”翟山说,“可我要等他那道文书有回音。”

“为什么要等。”

翟山转过头。

“因为他今天问的那三样,答案是什么,我大概知道了。”

“东城监知道了?”

“知道了一半。”

崔敬骑在马上。

“东城监,那另一半是什么。”

翟山看着前头那条道。

“另一半是:他知道了以后怎么办。”

酉时,东城分曹。

崔敬进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东城监,属下先列了一个粗的。”

“念。”

崔敬把那张纸举起来。

“腊月初三到二月二十,往柳沟去过的:”

“运粮车二十回,赶车四人一回,力夫八人一回。前后三十余人。”

“送柴车九回,每回两人。前后十四人。”

“将作营修墙两回,每回十二人。二十四人。”

“医棚一回,六人。”

“行营书吏住十日,一人。”

“行营主一人,三回。”

崔敬把纸放下。

“这些属下算得出来。”

“一共多少。”

“七十六人次。不同的人,属下估着六十上下。”

翟山坐在案后。

“还有算不出来的呢。”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坡底下那六户。”他说,“柳沟往东那条道上过路的。往西那条泥道上过路的。”

“还有呢。”

“还有柳沟那三十六个人自己。”

翟山抬起头。

“他们自己?”

“东城监。”崔敬说,“属下今日在坡上想了一件事。”

“说。”

“那三十六个人,有休沐么。”

翟山愣住了。

这个他不知道。

“查。”

“属下已经查了。”崔敬说,“转运曹的例上写着:守囤卒,一月一休,轮着走。”

“走去哪儿。”

“回家。”

“他们家在哪儿。”

崔敬把那张纸翻过来。

“属下昨夜翻了柳沟的原籍。三十六个人里,二十一个是东城的,九个是荥阳的,六个是阳武的。”

翟山站起来了。

“九个荥阳的。”

“九个。”

“荥阳如今在谁手里。”

崔敬低下头。

“东都。”

崔敬把那张纸放下了。

“东城监。”

“说。”

“属下不是说他们通敌。”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翟山说。

他走到窗前。

窗外头,二月的天已经黑了。

“崔先生,一个守囤的兵,一月休一次,回荥阳看他娘。”

“是。”

“他娘问他:在哪儿当差。”

“……”

“他答:柳沟。”

“他娘再问:你们那儿几个人。”

崔敬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他答不答。”翟山说。

“答。”

“他为什么不答。”翟山说,“那是他娘。”

崔敬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那这个数,就没有堵住的法子了。”

翟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崔先生,你今日列的那张纸上,一共写了六项。”

“六项。”

“运粮、送柴、修墙、医棚、行营书吏、行营主。”

“是。”

“这六项,哪一项能停。”

崔敬愣了一下。

“运粮不能停。”

“送柴呢。”

“也不能停。二月还冷。”

“修墙。”

“不修,墙就是二月二十那个样子。”

“医棚。”

崔敬低下头。

“不能停。”

“行营书吏是房先生派去记数的。”翟山说,“行营主自己去了三回。”

“也不能停。”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这六项一项都不能停。”

“是。”

“那些人,一个都不能不去。”

“是。”

“他们去了,就会数。”

崔敬站在案前,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东城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柳沟三十六个人这个数,从腊月初三那道文书写下来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纸上的事了。”

翟山走回案前。

“它是三十六口锅、三十六个碗、一天一石二的粮、十九根晾衣裳的杆子。”

“这些东西天天摆在那儿。”

“谁走过谁都数得着。”

案上那盆炭,红了一层灰。

“东城监。”崔敬开口了,声音很低。

“说。”

“那房先生那道文书……”

翟山坐回案后。

“那道文书还是要发的。”

“可军师府那边就算查出个人来……”

“查出个人来,还是不够。”

“那房先生白问了。”

翟山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不白。”

“为什么不白。”

“因为他不问这一趟,他不会知道自己问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