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午后,东行营。
宋判官进来的时候,房彦藻正在写第四道文书。
“先生,那个姓沈的,查完了。”
“念。”
宋某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沈某,二十七,荥阳城南人。大业十二年十月入军师府粮曹,管冬料核算。”
“腊月十一那一趟呢。”
“腊月十一辰时调《东线守囤额》,酉时还。那一日他在军师府没出过门,同房的三个书吏都能作证。”
“出城几回。”
“两回买药,一回回家。”
“回家什么时候。”
“正月二十。来回六天。”
房彦藻把笔搁下。
“他哥呢。”
“在荥阳当郡吏。”
宋某说完,抬起头。
“先生,要不要拿。”
房彦藻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上把那张正月初七搜出来的图拿过来,摊开。
三个圈:四千、一千二、八百。
存粮。
“宋判官。”
“先生。”
“你看这张图。”
宋某凑过去。
“三个圈。”
“上头写的是什么。”
“存粮。”
“有没有写人数。”
宋某愣了一下。
“没有。”
房彦藻把那张图往前推了半寸。
“姓沈的腊月十一调的那一本,上头写的是什么。”
“黑石渡一百二十、柳沟三十六、东壕外二十四。”
“驻防人数。”
“驻防人数。”
“那他腊月十一要是带出去了。”房彦藻说,“正月初七这张图上,为什么只有存粮。”
宋某站在案前,把这两样在心里摆了一遍。
摆完了他的脸变了。
“先生,对不上。”
“对不上。”
“那……那要是他腊月带的是存粮,正月二十回家才带的人数呢。”
房彦藻抬起头。
这一问问得不蠢。
“宋判官这一问,藻昨夜也想过。”
“先生怎么想的。”
“他腊月十一调的那一本上,存粮和人数是一页。”房彦藻说,“一页上两样,他要带就一齐带。”
“除非他分两回带。”
“分两回带做什么。”房彦藻说,“分两回带,中间隔一个月,洛阳正月初七凭什么只用存粮打黑石渡。”
宋某站在案前,没有再说。
“宋判官。”
“先生。”
“藻问你一句。”
“先生问。”
房彦藻把那张图折起来。
“你从二月二十四到今日,跟着藻查了五天。”
“是。”
“你觉得藻在查什么。”
宋某答得很快。
“查谁把驻防人数带给了洛阳。”
“藻查的是谁调过那两张纸。”
“……是。”
“这两样,是一样么。”
宋某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房彦藻自己把笔拿起来了。
“不是一样。”他说,“可藻这五天,一直当成是一样。”
三月初三,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魏公府的回文到了。
来的还是走驿,四十里一换马,一个半时辰。
崔敬那张四站的驿图,二月初一行的,如今用了一个月零两天。
房彦藻把回文摊在案上。
翟山在旁边。
那张纸不长。
三行。
一、军师府备案《东线守囤额》一份,腊月初三至今,调阅四次。附调阅簿抄件。
二、四次经手,具名于后。
三、行营所问第三条,军师府文书房自大业十三年七月立调阅簿,未断。
“有簿。”翟山说。
“有簿。”
房彦藻把附的那张抄件推过来。
翟山低头念。
腊月十一,军师府粮曹调,当日还。
正月初三,文书房自调(营号整编),四日还。
正月二十六,转运曹徐世积调,二日还。
二月十八,东行营筹备后补录,未取。
“四次。”
“四次。”房彦藻说,“四个人。粮曹的一个书吏、文书房、徐转运、行营。”
“先生查了没有。”
“查了三天。”
“查出什么了。”
房彦藻把那张抄件收起来。
“粮曹那个书吏姓沈,二十七岁,荥阳人。”
翟山抬起头。
“荥阳。”
“荥阳。”房彦藻说,“藻头一眼看见这两个字,心里也是一跳。”
“后来呢。”
“后来藻让人去查了他这两个月的行踪。”
“查出什么了。”
“腊月十一他调这一本,是为了核瓦岗本寨的冬料。”房彦藻说,“调完当日还。那天他从辰时到酉时都在军师府,一步没出。”
“往后呢。”
“往后两个月,他出过三回城。”
“去哪儿。”
“两回去南边买药。一回回家。”
“家在哪儿。”
房彦藻抬起头。
“荥阳。”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
“东城监。”
“他回家是什么时候。”
“正月二十。”
“正月二十。”翟山说,“二月二十洛阳打的柳沟。”
“中间隔一个月。”
“先生要拿他么。”
房彦藻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回文折起来,又展开。
“东城监,藻这三天查这个人,查得很细。”
“先生说。”
“他母亲七十一,在荥阳城南。”房彦藻说,“他每两个月回一回,来回六天。”
“他父亲呢。”
“大业十一年没的。”
“兄弟。”
“一个哥,在荥阳当郡吏。”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他哥在荥阳当郡吏。”
“对。”
“荥阳如今在东都手里。”
“对。”
“东城监。”房彦藻说,“藻这三天,一直在想:拿不拿。”
“先生现在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先生说。”
房彦藻站起来。
“不拿。”
翟山看着他。
“为什么。”
房彦藻走到窗前。
“因为他调那一本的时候,是腊月十一。”
“怎么。”
“腊月十一那一本上,写的是黑石渡一百二十、柳沟三十六、东壕外二十四。”
“对。”
“正月初七洛阳打黑石渡的时候,他们身上那张图,写的是四千、一千二、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