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山站在案前,把这两组数在心里摆了一遍。
“存粮,不是人数。”
“存粮,不是人数。”房彦藻转过身,“东城监,藻这三天想的是:如果这个姓沈的腊月十一就把驻防人数带出去了,正月初七那张图上为什么只有存粮。”
“不该只有存粮。”
“不该。”房彦藻说,“他要是带出去了,那张图上早就该写着一百二十、三十六、二十四。”
翟山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先生,那这四个人都不是。”
“藻查了三天,四个人一个都对不上。”
“那先生这道文书……”
房彦藻走回案后,坐下了。
他坐了很久。
“东城监。”
“先生。”
“藻这道文书发上去,是二月二十四。”
“是。”
“回文三月初三到。”
“是。”
“七天。”房彦藻说,“魏公府七天里做了三件事:翻簿、查人、抄件。”
“很快。”
“很快。”房彦藻说,“藻本来还担心问得太硬。”
“如今呢。”
房彦藻抬起头。
“如今藻担心的是另一样。”
“先生说。”
“藻这七天,把心思全放在哪两张纸上。”
翟山没有接这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案上。
那是崔敬列的那张纸,抄了一份干净的。
“先生看看这个。”
房彦藻拿过去。
看到第三行,他停了一下。
看到第六行,他抬起头。
“东城监这是什么。”
“腊月初三到二月二十,去过柳沟的人。”
房彦藻低下头,从头念了一遍。
“运粮车二十回,赶车四人一回,力夫八人一回。”
“送柴车九回,每回两人。”
“将作营修墙两回,每回十二人。”
“医棚一回,六人。”
“行营书吏住十日,一人。”
“行营主三回。”
念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
“行营主三回,是藻。”
“是先生。”
房彦藻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东城监,这上头一共多少人次。”
“七十六。”
“不同的人呢。”
“六十上下。”
房彦藻坐在案后,两只手放在膝上。
“东城监。”
“先生。”
“藻查了两张纸。”
“是。”
“这上头六十个人。”
“是。”
“藻问一句:这六十个里头,有几个识字。”
翟山答得出来。
“行营那个书吏一个。医棚的杜先生一个。将作营的两个工头。”
“四个。”
“四个。”
房彦藻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另外五十六个不识字的,怎么知道柳沟三十六个人。”
翟山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张更小的纸,上头只有几行。
他推过去。
房彦藻低头念。
“赶车的:每回卸粮点数签收,三十六人一个一个站出来数。数错自赔。”
“送柴的:一月九回,看火塘。”
“坡上割草的:看烟。三口锅,一口管十来个。”
“柳沟自己:一月一休,回家。三十六人里九个是荥阳籍。”
“武六正月十二对赶车的说:幸亏他们没来咱们这儿,咱们这儿才三十六个。”
房彦藻念到最后一行,把纸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
翟山站在案前,也没有说话。
外头有人在搬东西,木箱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东城监。”
“先生。”
房彦藻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恼,也没有羞。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想不通的表情。
“藻从二月二十四查到今日,九天。”
“是。”
“藻查的是两张纸。”
“是。”
房彦藻把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一张是魏公府回的调阅簿抄件,四行。
一张是崔敬列的那六项,六行。
“东城监,藻要问一句蠢话。”
“先生问。”
房彦藻把手指在那张调阅簿上点了一下。
“这四个人,是纸上写着的。”
“是。”
他把手指移到另一张纸上。
“这六十个人,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可他们都知道。”
“都知道。”
房彦藻把手收回来。
“那藻这九天,是在数什么。”
翟山站在案前。
他等这句话等了九天。
从二月二十五那天他在坡上蹲下来听那个割草的老头说“看烟”,他就知道这句话早晚要从房彦藻嘴里说出来。
可他没有想到房彦藻会自己说。
“先生。”
“东城监。”
“我今日来,不是来说先生查错了。”
房彦藻抬起头。
“那东城监来说什么。”
翟山把那张六项的纸往前推了推。
“我来告诉先生:我二月二十五就知道了。”
“东城监二十五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说。”
翟山站在案前。
“因为先生那道文书是二月二十四发的。”
房彦藻坐在案后,没有动。
“东城监的意思是,藻那道文书已经在路上,说了也拦不回来。”
“不是。”
“那是什么。”
翟山看着他。
“是先生那道文书,本来就该发。”
“藻查错了方向。”
“先生查的是纸,纸上确实只有那四个人。”翟山说,“这一条今日查清楚了,往后就不用再查。”
“那六十个呢。”
“那六十个,是我这九天数出来的。”
“东城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藻。”
翟山把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因为我要是二月二十五就来跟先生说纸上查不出来,先生会怎么想。”
房彦藻站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藻会觉得东城监在拦。”
“对。”
“拦什么。”
“拦先生往魏公府问。”
房彦藻坐回案后。
他把那两张纸重新摞在一处。
“东城监。”
“先生。”
“藻记着了。”
“先生记着什么。”
房彦藻抬起头。
“记着东城监这九天,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