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午后,东行营。
房彦藻两天没出门。午后他把翟山请来了。
案上摆着的还是那两张纸。
多了第三样。
一张空白的。
“东城监。”
“先生。”
“藻这两日想了一件事。”
“先生说。”
房彦藻把那张空白的纸推到中间。
“既然堵不住,那就换一样。”
翟山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先生要写什么。”
房彦藻拿起笔。
“东城监,藻问你:柳沟如今多少人。”
“三十六。”
“若是往后送粮的车去了,站出来数的是五十四个呢。”
翟山没有动。
“先生要往柳沟加人。”
“不加。”房彦藻说,“藻要让他们数出五十四。”
“怎么数出来。”
房彦藻把笔在砚里蘸了。
“三样。”
“先生说。”
“第一,柳沟的锅从三口加到五口。加了锅,烟就是五柱。”
“坡上那个老丈说一口锅管十来个。”房彦藻说,“五柱烟,五十来个。”
“第二样。”
“第二,卸粮点数的时候,站出来数的人,不止本囤的。”房彦藻说,“把黑石渡的抽十八个,逢卸粮那日到柳沟。”
“卸完了再回去。”
“卸完了再回去。”
“第三样。”
房彦藻抬起头。
“第三,晾衣裳的杆子,从十九根加到二十七根。”
翟山把那张纸拿过来。字还没干。
“先生,我说三样。”
“东城监请。”
“第一样:这个法子有人做过了。”
房彦藻抬起头。
“谁。”
“魏公。”
“东城监说清楚。”
“正月里单叔那一百七十匹病马,魏公不许销。”翟山说,“册上三千五百一十三,洛阳探到的也是三千五百一十三。打起来,王世充多算一百七十。”
房彦藻坐在案后,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藻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写在纸上。”
笔尖上那滴墨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
“东城监接着说第二样。”
“第二样是代价。”翟山说,“先生这三样,我认第一样和第三样。”
“第二样呢。”
“抽黑石渡十八个人来卸粮,这一天黑石渡有半天是一百零二个。”翟山说,“而送粮车是定日子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坡上那个割草的老丈都知道。”
房彦藻把笔搁下了。
“藻又想漏了一样。”
“先生这一样不必抽。”
房彦藻抬起头。
“不抽从哪儿来人。”
“先生,柳沟那一片本来就不止那三十六个。”翟山说,“塬上烽台六个,十日一换,换下来的从柳沟过。送柴的一月九回,每回两个,来了歇一夜。修那条泥道的,二月起在柳沟西头,八个。医棚每旬来一回,两个。”
房彦藻在纸上记:六、二、八、二。
“十八。”他抬起头,“东城监,这十八个本来就在。”
“本来就在。”
“他们逢卸粮那日在不在。”
“不一定。”翟山说,“可他们要是在柳沟支粮,就一定在。”
“他们如今在哪儿支。”
“东城。四十里,每旬跑一趟去领。”翟山说,“改在柳沟支,省他们四十里。柳沟的粮从一石二加到一石八。”
房彦藻坐在案后,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
“这么一改,那道墙上守卒还是三十六。”
“还是三十六。”
“卸粮那天站出来数的是五十四。”
“五十四。”
“粮账上是一石八。”
“一石八。”
“柴车要加。”
“要加。”
房彦藻把笔放下了。
“东城监,这里头没有一样是假的。”
翟山看着他。
“一样都不假。”
“先生想漏的不是这一样。”
房彦藻抬起头。
“那是哪一样。”
翟山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推回去。
“先生这三样,都是给外头看的。”
“是。”
“可柳沟自己那三十六个人也看得见。”
“他们会数五口锅。”翟山说,“会数二十七根杆子。”
“他们知道自己只有三十六个。”
“对。”
翟山走到案前。
“先生,一个守囤的兵,看见自家墙上多了八根空杆子,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房彦藻没有答。
“他想的是:上头怕咱们守不住。”翟山说,“再往下:上头知道咱们守不住,还是让咱们守。”
“那第三样也不能做。”
“能做。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跟柳沟那三十六个说。”
“东城监。”房彦藻说,“这是军中虚实,说出去就不是虚实了。”
“先生,柳沟那三十六个人不说出去,谁说出去。”
房彦藻站在案后,没有动。
“先生这三样全指着柳沟自己动手:加锅是他们加,立杆是他们立。”翟山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做不好。”
翟山把笔放回案上。
“先生,昨日我问武六:你上回休沐回家,跟你老娘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咱们那儿一天一石二,饱。”
“一石二就是三十六个人的口粮。”房彦藻说。
“他没觉得自己在说人数。”翟山说,“可要是有人跟他说过一句那就是人数,他往后就知道了。”
房彦藻在案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东城监,藻认。”
“先生认哪一条。”
“认跟他们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在第二行上划了一道。
划完了,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添完了他把纸转过来。
翟山低头念。
“一、柳沟增锅至五。”
“二、(划去)。”
“三、柳沟增晾杆至二十七。”
“四、以上三样,柳沟守卒尽知其故。行营遣人当面说。”
“先生这第四行。”
“藻自己去说。”房彦藻说。
“先生亲自去。”
“亲自去。”
“为什么。”
房彦藻把笔搁下。
“因为这一样要是让书吏去说,说的就是上头要你们这么办。”
“先生去说,说的是什么。”
房彦藻站起来了。
“藻去说,说的是:这三样是给外头看的,藻知道你们只有三十六个,藻不打算加人。”
翟山站在案前。
“东城监,藻二月十三在柳沟吃过三顿饭。”他说,“头一顿他们站着吃。”
“我知道。”
“第三顿有个后生问藻,他们武头会不会被砍。”
“侯三。”
房彦藻转过身。
“他二月二十夜里死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