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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那就让他们数错

三月初五,午后,东行营。

房彦藻两天没出门。午后他把翟山请来了。

案上摆着的还是那两张纸。

多了第三样。

一张空白的。

“东城监。”

“先生。”

“藻这两日想了一件事。”

“先生说。”

房彦藻把那张空白的纸推到中间。

“既然堵不住,那就换一样。”

翟山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先生要写什么。”

房彦藻拿起笔。

“东城监,藻问你:柳沟如今多少人。”

“三十六。”

“若是往后送粮的车去了,站出来数的是五十四个呢。”

翟山没有动。

“先生要往柳沟加人。”

“不加。”房彦藻说,“藻要让他们数出五十四。”

“怎么数出来。”

房彦藻把笔在砚里蘸了。

“三样。”

“先生说。”

“第一,柳沟的锅从三口加到五口。加了锅,烟就是五柱。”

“坡上那个老丈说一口锅管十来个。”房彦藻说,“五柱烟,五十来个。”

“第二样。”

“第二,卸粮点数的时候,站出来数的人,不止本囤的。”房彦藻说,“把黑石渡的抽十八个,逢卸粮那日到柳沟。”

“卸完了再回去。”

“卸完了再回去。”

“第三样。”

房彦藻抬起头。

“第三,晾衣裳的杆子,从十九根加到二十七根。”

翟山把那张纸拿过来。字还没干。

“先生,我说三样。”

“东城监请。”

“第一样:这个法子有人做过了。”

房彦藻抬起头。

“谁。”

“魏公。”

“东城监说清楚。”

“正月里单叔那一百七十匹病马,魏公不许销。”翟山说,“册上三千五百一十三,洛阳探到的也是三千五百一十三。打起来,王世充多算一百七十。”

房彦藻坐在案后,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藻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写在纸上。”

笔尖上那滴墨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

“东城监接着说第二样。”

“第二样是代价。”翟山说,“先生这三样,我认第一样和第三样。”

“第二样呢。”

“抽黑石渡十八个人来卸粮,这一天黑石渡有半天是一百零二个。”翟山说,“而送粮车是定日子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坡上那个割草的老丈都知道。”

房彦藻把笔搁下了。

“藻又想漏了一样。”

“先生这一样不必抽。”

房彦藻抬起头。

“不抽从哪儿来人。”

“先生,柳沟那一片本来就不止那三十六个。”翟山说,“塬上烽台六个,十日一换,换下来的从柳沟过。送柴的一月九回,每回两个,来了歇一夜。修那条泥道的,二月起在柳沟西头,八个。医棚每旬来一回,两个。”

房彦藻在纸上记:六、二、八、二。

“十八。”他抬起头,“东城监,这十八个本来就在。”

“本来就在。”

“他们逢卸粮那日在不在。”

“不一定。”翟山说,“可他们要是在柳沟支粮,就一定在。”

“他们如今在哪儿支。”

“东城。四十里,每旬跑一趟去领。”翟山说,“改在柳沟支,省他们四十里。柳沟的粮从一石二加到一石八。”

房彦藻坐在案后,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

“这么一改,那道墙上守卒还是三十六。”

“还是三十六。”

“卸粮那天站出来数的是五十四。”

“五十四。”

“粮账上是一石八。”

“一石八。”

“柴车要加。”

“要加。”

房彦藻把笔放下了。

“东城监,这里头没有一样是假的。”

翟山看着他。

“一样都不假。”

“先生想漏的不是这一样。”

房彦藻抬起头。

“那是哪一样。”

翟山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推回去。

“先生这三样,都是给外头看的。”

“是。”

“可柳沟自己那三十六个人也看得见。”

“他们会数五口锅。”翟山说,“会数二十七根杆子。”

“他们知道自己只有三十六个。”

“对。”

翟山走到案前。

“先生,一个守囤的兵,看见自家墙上多了八根空杆子,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房彦藻没有答。

“他想的是:上头怕咱们守不住。”翟山说,“再往下:上头知道咱们守不住,还是让咱们守。”

“那第三样也不能做。”

“能做。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跟柳沟那三十六个说。”

“东城监。”房彦藻说,“这是军中虚实,说出去就不是虚实了。”

“先生,柳沟那三十六个人不说出去,谁说出去。”

房彦藻站在案后,没有动。

“先生这三样全指着柳沟自己动手:加锅是他们加,立杆是他们立。”翟山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做不好。”

翟山把笔放回案上。

“先生,昨日我问武六:你上回休沐回家,跟你老娘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咱们那儿一天一石二,饱。”

“一石二就是三十六个人的口粮。”房彦藻说。

“他没觉得自己在说人数。”翟山说,“可要是有人跟他说过一句那就是人数,他往后就知道了。”

房彦藻在案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了。

“东城监,藻认。”

“先生认哪一条。”

“认跟他们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在第二行上划了一道。

划完了,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添完了他把纸转过来。

翟山低头念。

“一、柳沟增锅至五。”

“二、(划去)。”

“三、柳沟增晾杆至二十七。”

“四、以上三样,柳沟守卒尽知其故。行营遣人当面说。”

“先生这第四行。”

“藻自己去说。”房彦藻说。

“先生亲自去。”

“亲自去。”

“为什么。”

房彦藻把笔搁下。

“因为这一样要是让书吏去说,说的就是上头要你们这么办。”

“先生去说,说的是什么。”

房彦藻站起来了。

“藻去说,说的是:这三样是给外头看的,藻知道你们只有三十六个,藻不打算加人。”

翟山站在案前。

“东城监,藻二月十三在柳沟吃过三顿饭。”他说,“头一顿他们站着吃。”

“我知道。”

“第三顿有个后生问藻,他们武头会不会被砍。”

“侯三。”

房彦藻转过身。

“他二月二十夜里死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