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二月二十一在柳沟那根桩上添了一行,当时不知道点火那个人叫什么。”
“老侯。”翟山说,“东城巡夜的,姓侯行几不知道。”
“他叫侯大山。”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藻查这个名字用了六天。”房彦藻说,“行营册上没有,东城册上没有,巡夜花名册上写的是侯什长。”
“那先生怎么查出来的。”
“藻问了塬上另外五个:三个不知道,第四个说好像姓侯。”房彦藻说,“第五个是他外甥。”
三月初五,酉时,回东城的路上。
崔敬骑在后头。
“东城监,房先生要亲自去柳沟说那三样。”
“要去。”
“属下觉得这一趟不该他去。”崔敬说,“柳沟那三十六个人认的是东城监。房先生去说,他们也照办,可他们心里会问一句:这位是谁。”
翟山骑在马上,很久没有说话。
“崔先生,你说得对。”
“那东城监明日跟房先生说么。”
“不说。”
“为什么。”
翟山勒着马。
“他查一个巡夜的名字,查了六天。”
“属下听见了。”
“这一趟他得自己去。”
“可他们不认他。”
翟山骑着马往前走。
“那他就去到他们认为止。”
三月初八,午后,柳沟。
房彦藻一个人来的,不带兵。
三十六个里能站着的二十二个,伤的躺在墙里头,武六还起不来。
他没有站在高处。他让那二十二个人围了个圈,自己站在圈里。
“藻姓房,行营的。”
“先生。”那二十二个人一齐拱手。
“藻今日来,说三样事。”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可他没有念。
他把纸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第一样:从今日起,柳沟五口锅。”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
“先生,俺们三十六个,三口锅够用。”
“藻知道够用。”
“那加两口做什么。”
房彦藻站在圈里。
“加两口,是为了让外头看见五柱烟。”
“第二样:墙上晾衣裳的杆子,从十九根加到二十七根。”
“先生,多出来那八根挂什么。”
“挂衣裳。”房彦藻说,“没有衣裳就挂破布。”
那二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开口了。
“先生,俺们不明白。”
“藻这就说第三样。”房彦藻说,“说完了你们就明白了。”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
“第三样:藻方才说的这两件,是骗人的。”
“藻知道柳沟只有三十六个人。”房彦藻说,“藻不打算给你们加人。”
那二十二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二月二十夜,洛阳来了二百四十骑。”房彦藻接着说,“他们知道你们三十六个。”
“所以他们敢来这么多。”
“藻查了九天,想查出是谁把这个数送出去的。”
“查出来了?”
问这句的二十来岁,肩上还缠着布,是侯三那一队的。
“没查出来。”房彦藻说,“藻查的是纸。纸上只有四个人调阅过,四个都不是。”
“后来东城监给了藻一张单子:腊月到二月去过柳沟的,六十上下。”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送粮的、送柴的、修墙的、医棚的、行营的书吏、藻自己。”房彦藻说,“识字的四个。”
“可他们都知道柳沟三十六个人。”
那二十二个人站在那儿。
有个三十来岁的忽然开口了。
“先生。”
“说。”
“俺们自己也说。”
房彦藻转过头。
“你说什么。”
那人挠了挠头。
“俺上个月休沐回东城,俺婆娘问俺一天吃几合。俺说一石二够三十六个人吃。”
“你婆娘听得懂么。”
“听得懂。她在城东第二口锅上帮过工。”
房彦藻站在圈里。
“所以你也说了。”
“……说了。”那人低下头,“先生,俺不是有心的。”
“藻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房彦藻往前走了一步。
“藻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这件事堵不住。”
“堵不住怎么办。”
房彦藻抬起头。
“堵不住,就让他们数错。”
“所以五口锅。”
“所以五口锅。”
“所以二十七根杆子。”
“所以二十七根杆子。”
那二十二个人一齐往墙上看。十九根杆子立着,风一吹衣裳飘着。
“先生。”那个三十来岁的又开口了。
“说。”
“那俺们下回休沐回家,还说不说。”
房彦藻站在圈里,看着他。
“说。”
那人愣住了。
“先生让俺们说?”
“说。”房彦藻说,“照实说。”
底下有人挠头。
“先生,那不就说漏了么。”
“说漏什么。”
“说漏俺们还是三十六个。”
“你们试试。”房彦藻说,“三月初十起,柳沟一天领一石八。这句是不是实的。”
“是实的。”
“那你回去跟你婆娘说这一句。”
那个三十来岁的想了一会儿。
“俺说:柳沟一天一石八。”
“她怎么答。”
那人张了张嘴。
“她……她大概说:那你们那儿人不少啊。”
底下笑起来了。
“对了。”房彦藻说。
“那俺再跟她说不是俺们三十六个吃的呢。”
“你说了。她还是记住一石八。”
“为什么。”
“因为一石八是个数,别的不是数。”房彦藻说,“过三天她跟人说起来,能说出口的只有那个数。”
底下,一圈人一句话没有。
半晌,那个三十来岁的开了口。
“那俺们往后一句谎都不用说。”
“一句都不用。”
那人咧开嘴。
“那这个好。”
“好在哪儿。”
“好在俺不会说谎。”那人说,“俺一说谎,俺婆娘一眼就看出来。”
底下笑翻了。
房彦藻站在圈中间也笑了。那是他到东线以后头一回笑成这个样子。
笑完了他开口了。
“藻还有最后一句。”
底下的笑停了。
“这三样藻今日跟你们说明白了。”房彦藻说,“藻本来可以不说,让书吏传令:加两口锅,加八根杆子,照办。你们照样会办。”
那二十二个人站在那儿。
“藻不这么办,是因为你们二月二十夜死了十四个。”
“藻要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冲那二十二个人拱手,拱得很深。
“往后柳沟这道墙上头有多少人,藻在行营的册子上写三十六。”
“外头数出来的是五十四。”
“这两个数都是真的。”
“错的是把那五十四,当成守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