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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那就让他们数错

“藻二月二十一在柳沟那根桩上添了一行,当时不知道点火那个人叫什么。”

“老侯。”翟山说,“东城巡夜的,姓侯行几不知道。”

“他叫侯大山。”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藻查这个名字用了六天。”房彦藻说,“行营册上没有,东城册上没有,巡夜花名册上写的是侯什长。”

“那先生怎么查出来的。”

“藻问了塬上另外五个:三个不知道,第四个说好像姓侯。”房彦藻说,“第五个是他外甥。”

三月初五,酉时,回东城的路上。

崔敬骑在后头。

“东城监,房先生要亲自去柳沟说那三样。”

“要去。”

“属下觉得这一趟不该他去。”崔敬说,“柳沟那三十六个人认的是东城监。房先生去说,他们也照办,可他们心里会问一句:这位是谁。”

翟山骑在马上,很久没有说话。

“崔先生,你说得对。”

“那东城监明日跟房先生说么。”

“不说。”

“为什么。”

翟山勒着马。

“他查一个巡夜的名字,查了六天。”

“属下听见了。”

“这一趟他得自己去。”

“可他们不认他。”

翟山骑着马往前走。

“那他就去到他们认为止。”

三月初八,午后,柳沟。

房彦藻一个人来的,不带兵。

三十六个里能站着的二十二个,伤的躺在墙里头,武六还起不来。

他没有站在高处。他让那二十二个人围了个圈,自己站在圈里。

“藻姓房,行营的。”

“先生。”那二十二个人一齐拱手。

“藻今日来,说三样事。”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可他没有念。

他把纸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第一样:从今日起,柳沟五口锅。”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

“先生,俺们三十六个,三口锅够用。”

“藻知道够用。”

“那加两口做什么。”

房彦藻站在圈里。

“加两口,是为了让外头看见五柱烟。”

“第二样:墙上晾衣裳的杆子,从十九根加到二十七根。”

“先生,多出来那八根挂什么。”

“挂衣裳。”房彦藻说,“没有衣裳就挂破布。”

那二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开口了。

“先生,俺们不明白。”

“藻这就说第三样。”房彦藻说,“说完了你们就明白了。”

他往四下看了一圈。

“第三样:藻方才说的这两件,是骗人的。”

“藻知道柳沟只有三十六个人。”房彦藻说,“藻不打算给你们加人。”

那二十二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二月二十夜,洛阳来了二百四十骑。”房彦藻接着说,“他们知道你们三十六个。”

“所以他们敢来这么多。”

“藻查了九天,想查出是谁把这个数送出去的。”

“查出来了?”

问这句的二十来岁,肩上还缠着布,是侯三那一队的。

“没查出来。”房彦藻说,“藻查的是纸。纸上只有四个人调阅过,四个都不是。”

“后来东城监给了藻一张单子:腊月到二月去过柳沟的,六十上下。”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送粮的、送柴的、修墙的、医棚的、行营的书吏、藻自己。”房彦藻说,“识字的四个。”

“可他们都知道柳沟三十六个人。”

那二十二个人站在那儿。

有个三十来岁的忽然开口了。

“先生。”

“说。”

“俺们自己也说。”

房彦藻转过头。

“你说什么。”

那人挠了挠头。

“俺上个月休沐回东城,俺婆娘问俺一天吃几合。俺说一石二够三十六个人吃。”

“你婆娘听得懂么。”

“听得懂。她在城东第二口锅上帮过工。”

房彦藻站在圈里。

“所以你也说了。”

“……说了。”那人低下头,“先生,俺不是有心的。”

“藻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房彦藻往前走了一步。

“藻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这件事堵不住。”

“堵不住怎么办。”

房彦藻抬起头。

“堵不住,就让他们数错。”

“所以五口锅。”

“所以五口锅。”

“所以二十七根杆子。”

“所以二十七根杆子。”

那二十二个人一齐往墙上看。十九根杆子立着,风一吹衣裳飘着。

“先生。”那个三十来岁的又开口了。

“说。”

“那俺们下回休沐回家,还说不说。”

房彦藻站在圈里,看着他。

“说。”

那人愣住了。

“先生让俺们说?”

“说。”房彦藻说,“照实说。”

底下有人挠头。

“先生,那不就说漏了么。”

“说漏什么。”

“说漏俺们还是三十六个。”

“你们试试。”房彦藻说,“三月初十起,柳沟一天领一石八。这句是不是实的。”

“是实的。”

“那你回去跟你婆娘说这一句。”

那个三十来岁的想了一会儿。

“俺说:柳沟一天一石八。”

“她怎么答。”

那人张了张嘴。

“她……她大概说:那你们那儿人不少啊。”

底下笑起来了。

“对了。”房彦藻说。

“那俺再跟她说不是俺们三十六个吃的呢。”

“你说了。她还是记住一石八。”

“为什么。”

“因为一石八是个数,别的不是数。”房彦藻说,“过三天她跟人说起来,能说出口的只有那个数。”

底下,一圈人一句话没有。

半晌,那个三十来岁的开了口。

“那俺们往后一句谎都不用说。”

“一句都不用。”

那人咧开嘴。

“那这个好。”

“好在哪儿。”

“好在俺不会说谎。”那人说,“俺一说谎,俺婆娘一眼就看出来。”

底下笑翻了。

房彦藻站在圈中间也笑了。那是他到东线以后头一回笑成这个样子。

笑完了他开口了。

“藻还有最后一句。”

底下的笑停了。

“这三样藻今日跟你们说明白了。”房彦藻说,“藻本来可以不说,让书吏传令:加两口锅,加八根杆子,照办。你们照样会办。”

那二十二个人站在那儿。

“藻不这么办,是因为你们二月二十夜死了十四个。”

“藻要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冲那二十二个人拱手,拱得很深。

“往后柳沟这道墙上头有多少人,藻在行营的册子上写三十六。”

“外头数出来的是五十四。”

“这两个数都是真的。”

“错的是把那五十四,当成守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