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午后,柳沟。
五口锅是三月初十架起来的。多出来那两口是东城拉来的旧锅,锅底薄,只能烧水。
烧水也冒烟。
二十七根杆子三月十一立的。多出来那八根挂的是破布,从东城十六排乔婆子那儿要的,收旧衣裳剩的边角。
三月十二,坡上那个割草的老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数了五柱烟。
三月十四,往柳沟送粮的车来了。
赶车的还是那个五十来岁的,脸上全是风口子。
他卸完粮,照例点数。
站出来的是五十四个。
多出来那十八个是黑石渡的。房彦藻划掉的那一条,后来还是用了,只是改了:不逢卸粮日抽人,改成从三月起黑石渡分十八人常驻柳沟,缺额由东城巡夜补进黑石渡。
这一改是翟山提的。
他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抽来抽去,不如干脆挪过来。
“三十六?”那赶车的数着数着停了。
“五十四。”武六说。
他这天头一回坐起来了,靠在墙根底下,脸还是白的。
“武头,你们加人了?”
“加了。”
“加了这么多?”
“上头给的。”
那赶车的把手里的签收单看了一眼。
“那粮得跟着加。”
“加了。”武六说,“一天一石八。”
那赶车的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武头。”
“嗯。”
“恭喜。”
武六咧了咧嘴。
“恭喜什么。”
“加了人,就是上头看重。”那赶车的说,“俺送了二十来回粮,头一回见着加人的。”
三月十六,午后,柳沟墙外。
武六还在墙根底下坐着。翟山在他旁边蹲下来。
“三月十四那个赶车的,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加人。”
翟山看着墙上那二十七根杆子。风一吹,那八根挂破布的飘得比别的轻。
“武六。”
“东城监。”
“你听着高兴不高兴。”
武六靠在墙上。
“东城监,小人跟你说实话:小人那一刻高兴了一下。”
翟山转过头。
“高兴了一下。”
“就一下。”武六说,“他一说恭喜,小人心里就一下,觉得挺好。”
“然后呢。”
“然后小人想起来,那十八个是黑石渡的。”
“黑石渡那边补的是东城巡夜的。”
“对。”武六说,“小人就想:那黑石渡如今一百二十还是一百二十?”
翟山蹲在墙根底下,没有说话。
这个数他算过。
黑石渡原额一百二十,划十八人常驻柳沟,东城巡夜补十八。
一百二十还是一百二十。
可补进去的那十八个,是巡夜的,不是骑。
“你这一问,问得比行营的判官还准。”
“小人不会算账。”
“你会。你数杆子那个法子,房先生记在本子上了。”
“记那个做什么。”
“他说他见了六回囤,六回都是数人,数完对不上再数一遍。”
武六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地。
半晌,他开口了。
“东城监。”
“说。”
“房先生三月初八来的那一趟。”
“我知道。”
“他站在圈里说的那些话,小人躺在屋里听见了。”
“听见多少。”
“听见藻知道柳沟只有三十六个人那一句。”
翟山蹲在那儿。
“你怎么想。”
武六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小人那会儿正躺着,动不了。”他说,“听见那一句,小人心里想:这位先生是个实在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用说。”武六说,“他要是不说,小人们照样加锅立杆。”
“加了不知道为什么加。”
“对。”武六说,“不知道为什么加,也就守不住嘴。”
翟山站起来了。
“武六。”
“东城监。”
“你如今能站么。”
“能站一会儿。”
“那你站起来看一样东西。”
武六扶着墙站起来了。
站起来花了很久。
翟山往东边指了一下。
“往东三里。”
武六眯着眼睛看。
“东城监要小人看什么。”
“二月十一那十二骑,站的就是那儿。”
“记得。”
“他们在那儿数了一炷香。”
“数杆子。”
“数杆子。”翟山说,“如今那儿要是再来人数,数出来的是二十七根。”
武六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东边。
“东城监。”
“说。”
“那要是他们不数杆子,数锅呢。”
“五口。”
“那要是他们数人呢。”
“三月十四那天站出来五十四个。”
武六点了点头。
“那要是他们哪天夜里摸过来,数睡觉的呢。”
翟山站在墙根底下,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昨夜想过。
塬上那六个,十日一换,换下来的在柳沟只歇一夜。送柴的一月九回,住一夜。修道的八个在西头棚里,天黑就回。
“夜里不一定。”他说。
“不一定是多少。”
“最少三十六,最多五十四。”
武六躺在那儿,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遍。
“东城监。”
“说。”
“那他们要是连着摸三个夜里呢。”
“那他们数出来的是三十六。”
武六没有再说话。
半晌,他开口了。
“那这个漏补不上。”
“补不上。”
“为什么。”
“要补上,就得让那十八个夜里也住这儿。”翟山说,“修道的八个天黑得回西头棚,那棚在他们干活的地方。塬上那六个歇一夜就得回塬上。”
“把他们留下来呢。”
“留下来,塬上就没人看烽台了。”
武六躺在草上,看着棚顶。
“那这一样就只能这么着。”
“只能这么着。”翟山说,“可他们要连着三夜摸到墙根底下来数,那已经不是数了。”
“那是什么。”
“那是打定主意要来。”
武六咧了咧嘴。
“那到时候咱们也不用装了。”
“不用装了。”
翟山转过身,看着墙里头那五口锅。
三柱烟是真的。两柱是烧水的。
“武六,还有一样漏。”
“东城监说。”
“五口锅一天要多少柴。”
武六愣了一下。
他掰着手指算了很久。
“三口锅一天四百斤。”
“五口呢。”
“……六百多。”
“送柴的车一月九回。”
“九回。”
“九回够不够。”
武六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够。”
“那你要不要报。”
“报。”
“报上去,行营就得加柴车。”
“对。”
“一月加到十二回。”
武六站在墙根底下。
“东城监,那送柴的车夫一个月来十二回,他会不会想:怎么加了这么多柴。”
翟山看着他。
“他会。”
“那他会不会跟人说。”
“会。”
武六靠回墙上。
“那他跟人说的是什么。”
翟山蹲下来,跟他平着。
“他说的是:柳沟加人了,柴都多了三成。”
武六愣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