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笑得牵动了肋上的伤,笑一半又疼得吸气。
“东城监。”
“说。”
“那不是正好么。”
翟山也笑了。
“正好。”
三月十九,辰时,东壕外囤。
东壕外囤离东城三里,是三个囤里最小的一个。八百石,二十四个人。
三月里三个囤都动了一遍,只有它没动。
因为它离东城最近。
三月十九辰时,那二十四个里有一个上墙倒水,抬头往东看了一眼。
东边有骑。他数了两遍。
七个。
七个不到三十,按令上不报。
可他是二月二十以后上的墙。那夜柳沟死了十四个,东城十九万人都知道。
他报了。
按新令,报错不问。
烽没点。东壕外囤离东城三里,不用烽,他派了一个人跑过去。
那七骑在墙外五里站了半个时辰,没靠近,往北走了。
走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巳时,东城分曹。
翟山听完这个报,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七骑。”
“七骑。”崔敬说,“站了半个时辰,往北走了。”
“往北是哪儿。”
“往北二十六里,是柳沟那条泥道的西头。”
翟山走到案边那张东线的图前。
黑石渡一百二十。柳沟三十六,看起来像五十四。东壕外囤二十四。
一直是二十四。
“崔先生。”
“属下在。”
“二月二十他们打柳沟,是因为柳沟最软。”
“是。”
“如今柳沟看起来有五十四个。”
“是。”
“那三个囤里,哪一个最软。”
崔敬站在案前,看着那张图。
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变了。
“东壕外囤。”
翟山站在图前,没有说话。
“东城监。”崔敬的声音有点发紧,“咱们那五口锅、二十七根杆子……”
“对。”
“那不是把他们赶到东壕外囤去了么。”
翟山站在那张图前。
三月初五在行营,他跟房彦藻说了两条代价。
一条是黑石渡抽人那半天。
一条是柳沟自己人会疑心。
这两条他都想到了。
第三条他没有想到。
“崔先生。”
“属下在。”
“东壕外囤离东城几里。”
“三里。”
“三里,出兵多久。”
“一炷香。”
“那它软不软。”
崔敬愣了一下。
“它离东城最近,援兵最快。”
“所以它不软。”
“可它只有二十四个人。”
翟山把手在那张图上按住东壕外囤那个点。
“崔先生,洛阳的人也在数。”他说,“他们数得出柳沟五十四,数不数得出东壕外囤三里外就是东城的墙。”
“数得出。”
“那他们为什么还去看。”
崔敬站在案前,答不上来。
翟山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派人去行营。”
“报什么。”
“报:三月十九辰时,东壕外囤见七骑,站半个时辰往北去了。”
“就这一句?”
“再加一句。”
“东城监说。”
翟山看着那张图。
“加:请行营查,二月二十以后三囤各见骑几回、几时、往哪个方向去。”
崔敬记着。
记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这一条是要行营重画那张三行的表。”
“是。”
“房先生二月里画过一回。”
“那一回是正月的。”翟山说,“如今要三月的。”
“为什么。”
翟山转过身。
“因为正月那张表上,他们看的是咱们哪儿粮多。”
“如今呢。”
“如今他们看的是咱们哪儿改了。”
酉时,东城分曹。
崔敬把这一天的报呈上来。
“东城监,柳沟报上来了。”
“报什么。”
“报柴不够。请加至一月十二回。”
“行营准了没有。”
“行营今日就准了。”崔敬说,“房先生自己批的,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崔敬把那道回文举起来。
“照数加拨。”
翟山接过去看了一遍。
四个字,一方印。
“崔先生。”
“属下在。”
“归旧例那一格。”
“喏。”
崔敬拿着那道回文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东城监。”
“说。”
“属下有一句话,憋了半个月。”
“说。”
崔敬站在门口。
“二月二十四房先生往魏公府发那道文书的时候,东城监其实就知道纸上查不出来。”
“不是二十四。是二十五。”
“差一天。”
“差一天。”翟山说。
崔敬把手拢在袖子里。
“属下想问的是:要是当时东城监拦了,房先生这一个月,就不用白走了。”
翟山坐在案后。
窗外头,三月的天已经黑了。
“崔先生,他这一个月不算白走。”
“属下知道东城监会这么说。”
“那你还问。”
崔敬站在门口。
“属下想听东城监说得再细一点。”
翟山把案上那本册子合上。
“他这一个月去了柳沟四回。”翟山说,“二月十三住三天走泥道,二月二十一看二十二具,三月初八站在圈里说那三样。”
“第四回呢。”
“三月十二,他自己去看那五柱烟。”
崔敬愣住了。
“属下不知道有第四回。”
“行营没记。”翟山说,“是柳沟那边跟我说的。”
“他去看烟做什么。”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那两口烧水的锅,冒的烟跟别的三口一样不一样。”
“一样么。”
“烧水的烟白,煮饭的烟青。”
崔敬站在门口。
“那……”
“他当天就让柳沟往那两口锅里丢了两把湿柴。”
“湿柴?”
“湿柴的烟也是青的。”
崔敬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这个东西,行营的册子上也没有。”
翟山看着窗外。
“不会有。”
“为什么。”
“因为这一样写下来,就不是虚实了。”
崔敬拿着那道回文,站在门口。
“东城监。”
“说。”
“那属下方才那一问,属下自己答了。”
“你答什么。”
崔敬把那道回文拿好。
“他这一个月不算白走。”他说,“他二月二十四查的是纸,三月十二看的是烟。”
“中间就隔了十七天。”
翟山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十七天,六十个人,两条泥道,十四具。”他说。
“崔先生,这个价钱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