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午后,东城分曹。
行营的表来了。
房彦藻画的第二张,三行,从二月二十到三月二十三,一天一列。
跟正月那张不一样。
正月那张,黑石渡那一行写满数,柳沟和东壕外囤两行是空的。
这一张,三行都有数。
因为二月十四那条报而无事者不问下来以后,三个囤都在报。
翟山把那张表铺在案上,从东往西看。
黑石渡那一行:二月二十以后见骑十一回,全在三骑到七骑之间。
柳沟那一行:二月二十那一夜以后,一回没见过。
东壕外囤那一行:三月初九、三月十四、三月十九,三回。
三月初九见五骑。
三月十四见九骑。
三月十九见七骑。
“崔先生。”
“属下在。”
“柳沟那一行为什么空。”
“属下也看了半日。”崔敬说,“柳沟二月二十打过,打完他们就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因为不用来了。”崔敬说,“他们二月二十那一夜已经把柳沟看透了。”
翟山把手指按在柳沟那一行上。
“可三月初十以后,柳沟变了。”
“变了。”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崔敬说,“他们没来看。”
翟山把手从表上收回来。
这就是那五口锅最难受的一处。
三月十四站出来五十四个人,那个赶车的说了恭喜,柴车加到十二回。这一整套,是给来看的人预备的。
可洛阳这一个月没有往柳沟派过一个人。
“崔先生。”
“属下在。”
“东壕外囤这三回,是几时。”
“辰时、巳时、辰时。”
“都是白天。”
“都是白天。”
“站多久。”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往哪儿去。”
“三回都往北。”
翟山站起来了。
“往北二十六里是柳沟那条泥道的西头。”
“是。”
“他们走那条道,就能看见柳沟。”
崔敬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东城监,那条道离柳沟还有八里,中间隔着一道梁。”
“看不见。”
“看不见。”
翟山在案前站了很久。
“所以他们绕过去,不是为了看柳沟。”
“那是为了什么。”
翟山把那张表卷起来。
“为了不从东边走。”
酉时,东城东墙。
石头墩在门洞里砌第三个门的门框。
那个对着东边的门,从十一月堵到今天,砌了四回,拆了三回。
“东城监。”
“又拆了?”
“又拆了。”石头墩把撬棍往地上一杵,“俺砌完了自己看,觉得这门开得太宽。”
“多宽。”
“一丈四。”
“为什么宽了。”
“过车。”石头墩说,“可要是有人打进来,一丈四太宽了。”
“那你要多宽。”
“八尺。”
“八尺过不了车。”
“过不了。”
翟山站在门洞里,往东看。
天快黑了,东边那片野地看不出边。
“石头墩。”
“东城监。”
“我问你一样。”
“东城监说。”
“东壕外囤离咱们这道墙多远。”
“三里。”
“三里,你带两百人跑过去要多久。”
石头墩想了想。
“一炷香。”
“骑马呢。”
“更快。”
翟山转过身。
“那你说,东壕外囤该放多少人。”
石头墩挠了挠头。
“东城监问俺,俺就照俺懂的说。”
“说。”
“照俺懂的,那儿一个人都不用放。”
翟山看着他。
“为什么。”
石头墩把撬棍扛到肩上。
“三里地。”他说,“俺们东城这道墙上头,八百个人。三里地,看得见,跑得到。”
“那八百石粮呢。”
“搬进来。”
“搬不完呢。”
石头墩咧开嘴。
“东城监,三里地,搬不完是搬多少天。”
翟山站在门洞里,没有立刻答。
八百石。
一车装十石,八十车。
东城如今能调的车,一天能出四十辆。
两天。
“两天。”他说。
“那就搬两天。”
“搬进来放哪儿。”
石头墩往墙里头一指。
“东三排后头那片空地。十月初三烧完以后一直空着。”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个法子他昨夜想过,想到一半停了。
停的不是因为搬不动。
是因为八百石搬进东城以后,东壕外囤就成了一个空囤。
而空囤在行营的册上,还是一个囤。
“石头墩。”
“东城监。”
“你今日说的这个,我记着。”
“东城监觉得成么。”
翟山转身往墙上走。
“成不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三月二十四,酉末,东城分曹。
翟山没有立刻去行营。
他先让崔敬把三样东西找出来。
一样是转运曹腊月初三那道《东线守囤额》。
一样是行营二月初一那五行令。
一样是东城这半年报上去的一百七十六道文书的目录。
“东城监找这三样做什么。”
“查一样。”
“查什么。”
翟山把那三样摊在案上。
“查这半年,东城报上去的东西里头,有几样是。”
崔敬翻目录。
翻了一炷香。
“东城监,属下数出来了。”
“念。”
“加棚、加道、加锅、加井、加木牌、加工种、加隔火巷、加烽台、加驿站、加互报、加柴车。”
“十一样。”
“十一样。”
“有几样是。”
崔敬又翻了一遍。
翻得比刚才久。
“……一样。”
“哪一样。”
“十月初四,撕四千一百户的棚号。”
翟山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崔先生。”
“属下在。”
“那一样也不是减。”
“东城监说得是。”崔敬说,“那一样是把加错的那一样撤了。”
“所以东城这半年,一样没减过。”
“一样没减过。”
翟山把那三样东西推到一边。
“崔先生,你从荥阳来。”
“属下是荥阳仓曹的旧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