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午后,东城分曹。
聂队正来了。
他从东壕外囤走三里过来,就为了报一件事。
“东城监。”
“说。”
“昨日夜里,有人到墙外头来了。”
翟山把笔搁下。
“几个。”
“听着是两三个。”
“听着?”
“没看见。”聂队正说,“天黑,小人们只听见马。”
“马蹄声?”
“不是。”聂队正说,“是马打响鼻。”
“离多远。”
“不远。听着像在墙外一箭地。”
翟山站起来了。
“他们待了多久。”
“不知道。小人们上了墙,就没有声音了。”
“你们点火没有。”
聂队正低下头。
“没点。”
“为什么没点。”
“小人拿不准。”聂队正说,“看不见人,只听见一声响鼻。要是点了,东城三百人跑三里过来,扑个空。”
翟山看着他。
“聂队正。”
“东城监。”
“行营二月十四那条,你背得出来么。”
“报而无事者,不问。”
“那你为什么不报。”
聂队正站在案前,抬起头。
“东城监,那一条是报了不问。”他说。
“不是不报不问。”
“是。”
“可小人昨夜想的是另一样。”
“想什么。”
聂队正把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搓完了又搓了一下。
“小人想的是……小人昨夜蹲在那儿蹲了一宿,小人一会儿想点,一会儿想不点。小人手都摸到火折子上头了,小人又缩回来了。东城监你别嫌小人啰嗦,小人得从头说。”
“说。”
“小人想:这个囤如今是空的。”
“空的。”
“空的,东城三百人跑三里来救一个空囤,值不值。”
翟山坐回案后。
“聂队正。”
“东城监。”
“你今日来,不是来报昨夜那声响鼻的。”
聂队正没有答。
“你是来问值不值的。”
“……是。”
翟山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
“这个我今日答你。”
“东城监说。”
“值。”
“为什么。”
翟山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把纸推过去。
聂队正不识几个字,可他认得数目。
“上头写的是什么。”
“三月十九,七骑。四月初一夜,两三骑。”翟山念给他听。
“这两行记它做什么。”
“记着,往后好数。”翟山说,“聂队正,你昨夜要是点了火,这一行上就多两个字。”
“哪两个字。”
“。”
聂队正站在案前。
“东城监,那小人没点,这一行上写什么。”
翟山把那张纸转回来。
“写。”
“那不是记小人的错么。”
“不是错。”翟山说,“往后有一天有人问东壕外囤这半年到底见过多少回,这两个数都得在。”
“报的、没报的,都得在。”
聂队正低着头。
“东城监。”
“说。”
“那从今日起,小人听见响鼻也点。”
“点。”
“扑空了呢。”
翟山看着他。
“扑空了,石头墩带人跑六里。”
“他会不会骂小人。”
“会。”
聂队正咧了咧嘴。
“那小人还点。”
四月初二,辰时,东壕外囤。
二十骑。
聂队正在墙上数了三遍。
二十。
比三月十九那七骑多了十三个。
“点。”
“队正,这才二十。”
“点。”
烽点了。不是塬上那三堆。东壕外囤离东城三里,不用烽台,用的是墙上一个柴笼。
柴笼一点,东城东墙上就看得见。
东城的兵出来了。
石头墩带的两百个修墙的,加东城巡夜一百。
三百人跑三里,用了一炷香。
跑到的时候,那二十骑已经走了。
“往哪儿去了。”
“往北。”
四月初五,辰时。
十四骑。
聂队正又点了。
东城又出来三百人。
跑到的时候,人又走了。
四月初八,辰时。
九骑。
这一回聂队正在墙上站了很久。
“队正,点不点。”
“点。”
“这才九个。”
“报错不问。”聂队正说,“行营二月十四写的。”
那人不吭声了。
第三回,东城出来的是两百。
石头墩自己没来,派了个旅帅。
四月十一,辰时。
没有。
四月十四,辰时。
没有。
四月十七。
还是没有。
四月初八,午后,东城东墙。
第三回跑完,石头墩的人回来了。
两百个人,跑了六里,一身汗。
石头墩自己没去,站在门洞里点人。
“回来多少。”
“两百。”
“伤没伤。”
“伤三个。”
石头墩皱起眉。
“怎么伤的。”
“摔的。”那个旅帅说,“道上有块石头,前头一个绊了,后头两个撞上去。”
石头墩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两百个人跟前。
有几个蹲在地上喘。
“起来。”
那几个人站起来了。
“老王。”石头墩点了一个。
“墩哥。”
“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
“跑得动么。”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跑得动。”
“说实话。”
那人愣了一下。
“……墩哥,跑得动。”
石头墩点了点头。
“老赵。”
“墩哥。”
“你呢。”
那个姓赵的比老王大十来岁,五十上下。
“墩哥,俺跑得动。”
“第四回呢。”
老赵咧了咧嘴。
“第四回也跑得动。”
“第十回呢。”
老赵不吭声了。
石头墩站在那两百个人跟前。
“老子今日跟你们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