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午后,东城分曹。
搬粮从三月二十六开始。
四十辆车,一天两趟,一趟十石。
头一天搬了三百二十石。
第二天午后,出事了。
不是搬粮出事。
是东城出事。
崔敬进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东城监。”
“说。”
“东三排那片空地上围了人。”
“围什么。”
“围粮。”
翟山把笔搁下。
“多少人。”
“属下过来的时候,两三百。”
“如今呢。”
崔敬往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
那片空地是十月初三烧完以后清出来的。
三百二十石粮堆在那儿,苇席盖着,四个人看着。
翟山到的时候,围着的有六七百。
不吵。
也没有人动手。
就是围着。
“东城监来了。”
人自己让开一条道。
翟山走到那堆粮跟前,转过身。
“谁先问。”
底下没有人应。
“我问过一句了。”翟山说,“谁先问。”
人堆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挤出来。
“东城监。”
“大娘说。”
“这粮是哪儿来的。”
“东壕外囤搬进来的。”
“为什么搬。”
翟山站在粮堆前。
这个问题他昨夜想过怎么答。
想了三种答法。
第一种:军中的事,不便说。
第二种:调仓,例行。
第三种是真话。
“因为那个囤不守了。”他说。
底下,地一声。
“不守了?”
“那不是给洛阳的么!”
“东城监,那个囤离咱们才三里啊!”
翟山抬手压下去。
“听我说完。”
那片声音落下去了一半。
“东壕外囤,八百石,二十四个人。”翟山说,“离东城三里。”
“三里,洛阳要是来打,咱们这道墙上八百个人,一炷香就到。”
“那不是守得住么!”有人喊。
“守得住。”翟山说,“可要是他们不打,只在三里外站着看呢。”
“三月里他们来看了三回。”翟山说,“初九五骑,十四九骑,十九七骑。”
“三回都没打。”
“三回都是白天来的,站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然后往北走。”
“他们在数。”
人堆里,有人开口了。
“数什么。”
“数那二十四个人。”翟山说,“数那八百石。”
“数完了呢。”
翟山站在粮堆前。
“数完了,他们就知道咱们哪一处最软。”
“那不是更该补人么!”
“补。”翟山说,“补到多少。”
底下没有人答。
“我算过。”翟山说,“三个囤要都补到不管来多少人都守得住,要四百二十四个。”
“如今是一百八十。”
“要加二百四十四。”
“那就加!”
翟山看着底下那片人。
“东线一共六百六十个兵。”他说,“加二百四十四,从哪儿加。”
“东城巡夜一共三百。”翟山说,“抽二百四十四,东城这道墙上就剩五十六个。”
“那咱们东城怎么办?”
“对。”翟山说,“那咱们东城怎么办。”
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还站在前头。
“东城监。”
“大娘说。”
“那八百石搬进来,是不是就不用守那个囤了。”
“是。”
“那咱们东城的粮,是不是多了八百石。”
翟山看着她。
“不多。”
那女人愣了一下。
“不多?”
“那八百石本来就是瓦岗的粮。”翟山说,“放在东壕外囤是瓦岗的,搬到东城也是瓦岗的。”
“东城一天领五百石,这个数不变。”
底下,有人骂了一句。
翟山没有拦。
“那咱们白搬了?”那女人说。
“不白搬。”
“怎么不白搬。”
翟山伸手,在那堆苇席上按了一下。
“搬进来了,它就烧不着了。”
那女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东城监这话什么意思。”
翟山把手收回来。
“大娘,我今日把话说到底。”
“东城监说。”
“那个囤要是不搬,等哪一天洛阳真来打,守囤的二十四个人挡不住。”
“挡不住,粮就是洛阳的。”
“咱们的兵到了以后,抢不回来,就得烧。”
“烧自己的粮。”那女人说。
“烧自己的粮。”
那女人的脸,一点一点变了。
十月初三那把火,东城十九万人里有多少人亲眼看着自家棚子烧起来,谁也没数过。
“东城监。”
“大娘说。”
“那你早两个月搬。”
翟山站在粮堆前,没有立刻答。
“早两个月我没想到。”他说。
“那你现在想到了。”
“想到了。”
“那你搬。”那女人说完,转身就往人堆外头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东城监。”
“大娘。”
“俺不是骂你。”
“我知道。”
“俺是说:这回别等到烧。”
申末,东壕外囤。
翟山去了。
那二十四个人正在装车。第三天的粮,装到第四十辆。
管这个囤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队正,姓聂。
“东城监。”
“搬到哪儿了。”
“回东城监,六百四十石搬走了。剩一百六十石,明日一趟完。”
“明日搬完,你们这儿就空了。”
“空了。”
聂队正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往那几个空出来的席囤看了一眼。
“东城监。”
“说。”
“搬完了,小人们撤不撤。”
翟山站在装车的空地上。
二十四个人都停下来了。
有的手里还抱着粮袋,就那么抱着。
“不撤。”
聂队正愣了一下。
“不撤?”
“不撤。”
“东城监,这儿一粒粮都没了。”
“我知道。”
“那小人们守什么。”
翟山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三里外那道野地上,什么也没有。三月初九、十四、十九,来过三回骑。
“聂队正,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哪年到东城的。”
“五月。”
“五月哪儿来的。”
“东郡。”聂队正说,“家里遭了兵,跑出来的。”
“到东城以后做什么。”
“头两个月挑水。七月记了木牌。腊月这个囤立起来,小人调过来当队正。”
翟山点了点头。
“聂队正,我今日跟你说实话。”
“东城监说。”
“这个囤,从明日起是个空的。”
“是。”
“可它在行营的册子上还是一个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