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队正没有说话。
“洛阳三月里来看过三回。”翟山说,“他们数出这儿有二十四个人、八百石粮。”
“他们数完了以后,就把这儿当成三个囤里最软的一个。”
“他们要打,就先打这儿。”
“东城监。”聂队正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小人们不就是……”
他没有说完。
翟山替他说完了。
“就是让他们看的。”
那二十四个人站在装车的空地上,谁也没有出声。
“聂队正。”
“东城监。”
“三里。”翟山说,“东城这道墙上八百个人,看得见你们。”
“他们要是来了,你们点火,我们一炷香到。”
“一炷香。”
“一炷香。”翟山说,“可要是来的是六百骑,一炷香够他们冲进来两回。”
聂队正站在那儿。
“东城监,那小人们是不是……”
“我今日不骗你们。”翟山说,“要是来六百骑,你们二十四个撑不到我们到。”
那空地上,装车的两个汉子把手里的粮袋放下了。
“那东城监还让小人们留着。”
“留着。”
“为什么。”
翟山转过身,面对那二十四个人。
“因为你们二十四个人站在这儿,洛阳就以为这儿有八百石。”
“他们就来打这儿。”
“他们来打这儿,就不去打柳沟,也不去打黑石渡。”
“柳沟三十六个人,离东城四十里。”
“黑石渡一百二十个人,离瓦岗一百二十里。”
“那两处要是被打,援兵一个时辰、两个半时辰。”
“这儿一炷香。”
翟山把手放下。
“聂队正,我把话说到底:这三个囤里,你们这儿最危险,也最不危险。”
聂队正站在那儿,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很久。
“东城监。”
“说。”
“那小人们,是个饵。”
翟山没有躲这个字。
“是。”
那空地上,二十四个人站着。
三月末的日头照在那些空出来的席囤上。
半晌,那两个放下粮袋的汉子里,有一个开口了。
“东城监。”
“你说。”
“那要是他们来了,小人们跑不跑。”
翟山看着他。
“跑。”
那人愣住了。
“东城监让小人们跑?”
“点了火就跑。”翟山说,“往东城跑,三里。”
“那这个囤呢。”
“空的。”翟山说,“空的丢了不心疼。”
那人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东城监。”
“说。”
“那小人们不是饵。”
“那是什么。”
那汉子把地上那个粮袋重新抱起来。
“那小人们是站在那儿吓唬人的稻草人。”
底下有人笑了。
笑得不大,可那空地上二十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聂队正也笑了。
笑完了他冲翟山拱手。
“东城监。”
“说。”
“小人再问最后一句。”
“问。”
聂队正把手放下。
“行营的册子上,这儿写的是几石。”
翟山站在那儿。
这一问跟三月二十五房彦藻问他的那一句,是同一句。
“八百。”他说。
“空了也写八百?”
“空了也写八百。”
聂队正点了点头。
“那小人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小人们不是被扔在这儿的。”聂队正说,“册子上写着八百石,那就是上头还惦记这个地方。”
翟山站在那片空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酉时,东城分曹。
崔敬跟着进屋。
“东城监。”
“说。”
“属下方才在人堆里,听见一句。”
“听见什么。”
“有人问:那空了的囤,还算不算瓦岗的地方。”
翟山坐在案后。
这一句比刚才那六七百人问的都难。
“谁问的。”
“属下没看见。”崔敬说,“听着是个年轻人。”
翟山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崔先生。”
“属下在。”
“三月二十五房先生问我的那一句,你记不记得。”
“属下不在场。”
“他问:空囤,行营的册子上怎么写。”
崔敬站在案前。
“东城监怎么答的。”
“我没答。”翟山说,“我那天答不上来。”
“那今日呢。”
翟山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
“今日我答得上来了。”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
写完了他把纸转过去。
崔敬低头念。
“一、报行营:东壕外囤,存粮八百石,守卒二十四,如故。”
“二、东城自记:东壕外囤,存粮实零,守卒二十四,不撤。”
崔敬抬起头。
“东城监,这是两本。”
“是两本。”
“一本报上去的,一本咱们自己的。”
“对。”
崔敬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没有立刻记。
“东城监,属下管账二十年。”
“我知道。”
“两本账,是要出事的。”
翟山站在案后。
“我知道。”
“那东城监还写。”
“写。”翟山说,“可有一样得写死。”
“哪一样。”
“东城这一本,行营随时能看。”翟山说,“不是瞒行营,是瞒行营那道文书往外走的时候顺出去的那些人。”
“东城监的意思是……”
“行营册子上写八百,那本册子六十个人经手。”翟山说,“东城这一本只在这间屋里。”
崔敬把笔按下去,记了。
记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那要是哪一天房先生问起来呢。”
“他不用问。”翟山说,“我明日就跟他说。”
“主动说?”
“主动说。”翟山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崔先生,两本账要是他从别人嘴里知道的,那才是要出事的。”
崔敬把那张纸收好。
“属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两本账不怕。”崔敬说,“怕的是只有一个人知道有两本。”
翟山点了点头。
“记得对。”
“东城监,那还有一样属下要问。”
“说。”
“粮都搬空了,还留二十四个人?”
“留。”
“留他们做什么。”
翟山把笔搁下。
“做他们这三个月一直在做的事。”
“什么事。”
“站在那儿让人数。”
崔敬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那要是洛阳真来打呢。”
“三里。”翟山说,“一炷香。”
“那二十四个人撑得住一炷香么。”
翟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撑不住。”
崔敬的手,在案上按住了。
“东城监。”
“所以那二十四个人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翟山说。
“东城监要跟他们说?”
“说。”
“怎么说。”
翟山看着窗外。
“照三月初八房先生在柳沟说的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