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夜。
先响的是塬上。
三堆火。
侯什长换下来以后,塬上的六个人换了两轮。这一夜当值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叫石虎。不是第二口锅那个石虎,是巡夜里另一个。
他看见东边起火的时候,没有像正月十二那样吵。
他数了两下。
“三堆!”
“确定?”
“柳沟那边!烧起来了!”
三堆火在戌初点起来。
东城戌初二刻看见。
戌正,东城东门。
翟山上马的时候,问了一句。
“东壕外囤呢。”
“没动静。”
“派人去看。”
“东城监,柳沟那边。”
“派人去看。”
一骑往东壕外囤去了,三里。
翟山带着的是三百五十人。东城巡夜二百,石头墩的修墙队一百五十。
他没有全带。
他留了二百在东城东墙上。
“崔先生。”
“属下在。”
“留下的那二百,谁管。”
“石头墩说他留。”
“他不留。”翟山说,“他跟我走。”
“那谁留。”
翟山勒着马,往墙上看了一眼。
“让他把那两百交给老赵。”
“老赵?”
“三月里跑了三回的那个,五十上下。”
亥初,柳沟。
这一回不是二百四十骑。
是四百。
翟山到的时候,柳沟墙上已经打了一个时辰。
“多少!”
“数不清!前头压着一片!”
“武六呢!”
“在墙上!他站不起来,坐着放箭!”
黑石渡的丁旅帅比他先到。十八里,半个时辰。他带了七十骑,插在柳沟东墙外头,把攻墙那一股顶住了。
顶住了,可顶不了太久。
七十对四百。
“东城监!”
“丁旅帅!你这七十还剩多少!”
“四十几!”
“撤不撤!”
“撤个屁!墙上还有人!”
“西边!他们绕西边!”
翟山勒住马,往西看。
柳沟西墙外那条泥道上,有一股正在往北兜。
那条道二月里泥,四月已经干了。
“石头墩!”
“东城监!”
“带你那一百五十个,堵西头!”
“拿什么堵!俺这些人没刀!”
“不用刀!”
“那用什么!”
“用你手里那个!”
石头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撬棍。
“堵到什么时候!”
“堵到他们不绕了!”
亥正,柳沟西头。
石头墩那一百五十个人,还是拿镐拿撬棍的。
他们不冲。
他们做的是另一样。
那条泥道两边是沟,二月里挖的排水沟,一丈宽,三尺深。
一百五十个人跳进沟里,把沟壁往下扒。
“墩哥,扒这个干什么!”
“把道扒窄!”
“扒窄了他们不是照样过?”
“过!”石头墩吼,“可过不了两个并排的!”
扒了一炷香,那条道从一丈四变成八尺。
八尺,两骑并不了。
绕过来那一股走到这儿卡住了。前头两骑并排,第三骑撞上去。
“卡住了!墩哥卡住了!”
“接着扒!”
“他们回头了!”
“回头也扒!”
“为什么!”
“扒到明日他们也不敢走这条道!”
子初,柳沟东墙。
翟山带的二百巡夜,从东边压上去。
柳沟墙上那五十四个人。三十六个守卒,加十八个塬上换下来的、送柴的、修道的。这一夜全在墙上。
不是因为凑数。
是三样日子撞在了一处。
送柴的一月九回,逢三。四月二十三,是。
塬上烽台十日一换,三月十三起换的第五轮,四月二十三下塬歇一夜。
医棚每旬来一回,逢三、逢十三、逢二十三。
修道那八个在西头棚里,天黑就回。柳沟一点火,八里外看得见,他们跑回来了。
十八个人,一个没少。
“武六!”
“东城监!”
墙上那个人还是坐着的。他站不起来,可他坐在墙垛后头,手里拎着一张弓。
“箭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
“省着放!”
“省着呢!”
“武六,你坐得住么!”
“坐得住!”
“坐不住就下去!”
“东城监!”
“说!”
“二月二十那回小人是躺着下去的!”
“今日呢!”
“今日小人坐着!”
子初二刻。
洛阳那个领头的鸣了金。
跟二月二十那一夜一样,退得很快,很齐。
丑初,柳沟。
清点。
柳沟五十四个人里,死四,伤十一。
黑石渡七十骑,死六,伤十九。
东城三百五十,死二,伤二十七。
洛阳留下二十九具。
粮一千二百石,一石没少。
翟山坐在西墙根底下。
二月二十那一夜,柳沟三十六个人死了十四。
这一夜五十四个人死了四。
“东城监。”
崔敬从后头过来,手里拿着册子。
“报。”
“死十二,伤五十七。”
翟山点了点头。
“二月二十是多少。”
“死二十二,伤六十一。”
“少了十。”
“少了十。”
翟山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丑初二刻,柳沟墙上。
翟山上了墙。
墙是二月二十以后重夯的,比原先高了两尺,如今到人的下巴。
武六还坐在墙垛后头。
他手里那张弓已经放下了,手指在抖,抖得握不住。
“东城监。”
“别说话。”
“小人得说。”
“说。”
武六把手撑在墙垛上。
“今日东边那七十骑,是丁旅帅带的。”
“是。”
“二月二十那夜也是他。”
“也是他。”
“那夜他卯末到。”
“今夜他半个时辰就到了。”
“今夜他早。”武六说,“早了两个半时辰。”
翟山蹲在他旁边。
“武六。”
“东城监。”
“今夜早的不是他。”
武六抬起头。
“那是谁。”
“是你。”
“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