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房彦藻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一张是二月二十那一夜的报。
一张是四月二十三那一夜的报。
“东城监自己念。”
翟山低头。
二月二十:敌二百四十骑。柳沟三十六人。墙破。死二十二,伤六十一。
四月二十三:敌四百骑。柳沟五十四人。墙未破。死十二,伤五十七。
“少死十个。”
“少死十个。”房彦藻说,“东城监,藻这两日算了另一样。”
“先生算什么。”
“算他们下一回要来多少。”
翟山抬起头。
“先生算出来了。”
“算了三种。”
“先生说。”
房彦藻在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种:他们今夜没进去,是因为兵不够。那下一回来六百。”
“第二种:他们今夜没进去,是因为咱们援兵快。那下一回他们先断援兵的道。”
“第三种呢。”
房彦藻把笔停住了。
“第三种,是藻昨夜才想到的。”
“先生说。”
“他们下一回不来柳沟。”
“先生的意思是。”
房彦藻站起来,走到那张图前。
“东城监,藻问一句。”
“先生问。”
“今夜他们四百骑打柳沟,柳沟五十四个人守住了。”
“守住了。”
“他们退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翟山站在图前,把那一夜从头过了一遍。
丁旅帅七十骑,半个时辰从黑石渡到。
石头墩一百五十人把西边那条道扒成八尺。
东城三百五十,两个时辰内到。
“他们看见的是援兵。”
“对。”房彦藻说,“他们看见柳沟一处打起来,三处人往这边动。”
“黑石渡十八里,东城四十里。”
“他们数得出来。”
翟山把手在图上按住柳沟那个点。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下一回不打囤了。”
房彦藻转过头。
“东城监接着说。”
“打囤,三处一齐来救。”翟山说,“那就不打囤。”
“那打什么。”
翟山把手从柳沟挪开,往北边划了一道。
那是黑石渡到柳沟那十八里。
也是柳沟到东壕外囤那二十六里。
“打路。”
房彦藻站在图前,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
“东城监。”
“先生。”
“藻昨夜想的第三种,就是这个。”
“先生想的是打路?”
“藻想的是:他们不打有墙的地方了。”房彦藻说,“他们去打没有墙的地方。”
“没有墙的地方是哪儿。”
房彦藻伸手,在那张图上从东往西划了一道。
“路上。”
“运粮的车。”
“送柴的车。”
“换防的人。”
“十日一换的烽台守。”
翟山站在图前,把这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月里他把塬上烽台的六个、送柴的两个、修道的八个、医棚的两个,改到柳沟支粮。
那十八个人,如今在三里、十八里、二十六里的道上来回走。
他们没有墙。
“先生。”
“东城监。”
“这一样要是真的,咱们三月里做的那件事,是把人放到了道上。”
房彦藻转过身。
“是。”
翟山站在图前,没有动。
三月初五在这间屋里,他跟房彦藻算过三条代价。
抽人那半天黑石渡会空。
柳沟自己人会疑心。
东壕外囤会变成最软的。
第四条他今日才知道。
“先生。”
“东城监说。”
“我三月初五在这儿,跟先生说了三条代价。”
“藻记得。”
“今日是第四条。”
房彦藻走回案后,坐下了。
“东城监,藻这两个月,也想过这句话。”
“先生想的什么。”
“藻想的是:每一样办法,都有一条藻当时看不见的代价。”
“先生这两个月看见了几条。”
房彦藻拿起笔,一条一条写。
“互报法定了,柳沟违令报十二骑。”
“报而无事者不问定了,一个月要点二十回烽。”
“五口锅立了,敌人转去看东壕外囤。”
“东壕外囤搬空了,他们数出车辙不来了。”
“柳沟守住了,他们要去打路。”
他把笔搁下。
“五条。两个月五条。”
“照这个数,一年三十条。”
“东城监,藻不是要说这个。”
“那先生要说什么。”
房彦藻把那张纸转过来。
“藻要说的是:这五条里,头四条藻都是事后才知道的。第五条是事前。”
“先生这两个月,长了一样。”
“藻自己也知道。”房彦藻说,“二月初一到这儿看的是文书。三月初八去柳沟站在圈里说话。三月十二去看那两口烧水的锅冒白烟。”
“四月二十三夜,藻在行营,一步没动。”
翟山抬起头。
“先生那一夜在行营。”
“在。”
“行营离柳沟四十六里。”
“四十六里。”房彦藻说,“藻戌正接到烽报,藻没有出去。”
“先生为什么没出去。”
房彦藻站起来。
“因为藻出去了,行营就没人签字了。”
他走到窗前。
“东城监,那一夜柳沟点火、塬上点烽、东城出兵、黑石渡插进去、石头墩扒沟。”
“这五样,没有一样要等行营的令。”
“是。”
“藻那一夜坐在行营,把这五样在心里数了一遍。”房彦藻转过身,“数完了藻想了一件事。”
“先生想什么。”
“藻想:行营立了三个月,第一次真派上用场的那一夜,行营什么也没做。”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
“说。”
“那一夜行营做了一样。”
房彦藻抬起头。
“做了什么。”
“二月十四那条报而无事者不问。”翟山说,“是先生写的。”
“那是二月的事。”
“聂队正四月初一听见一声马打响鼻没敢点火,四月初二就敢点二十骑了。”翟山说,“因为他四月初一来问过我一句值不值。”
“东城监答的什么。”
“答的。可他敢来问,是因为二月十四那条令。”
房彦藻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东城监。”
“先生。”
“这一句藻记着了。”
申时,柳沟。
翟山从行营出来,绕了十八里去柳沟。
去看两样。
一样是那四具。
四月二十三夜死的四个,柳沟自己出的。三个是守卒,一个是修那条泥道的,姓贺,二十九岁,阳武人,三月初起在柳沟西头拌泥。
他不是守卒。那天夜里他在墙上,是因为跟送柴的两个一处歇。
“东城监。”
聂队正从东壕外囤过来的,走了二十六里。
“聂队正怎么来了。”
“小人来看看。”
“看什么。”
聂队正站在柳沟那道墙外头,看了很久。
“东城监,四月二十三那一夜,小人在东壕外囤墙上站了一夜。”
“我知道。”
“一个人都没来。”
“我知道。”
聂队正把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东城监,小人那一夜心里想的是一句话。”
“说。”
“小人想:他们不来了。”
翟山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