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午后,瓦岗军师府。
草的事办成了。
十七日六十六个,十八日八十一个,十九日一百零四个。二十日那天,一百二十个全去了。
五月二十,存草回到十一天。
军师府的批也下来了:民夫割草,日给自三合加至四合五。
比徐世积报的五合少半合。
翟山是二十二日去军师府的。
不是他要去。
是李密叫他去的。
“东城监。”
“魏公。”
“坐。”
翟山坐下了。
案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转运曹报加钱那一道。
另一张他不认得。
“东城监,五月十七北坡那一趟,你去看了。”
“去了。”
“一个人骑马去的。”
“是。”
“看出什么了。”
翟山把那天在坡底下听到的说了一遍。
三十三个本寨的里头,有十来个是去年八月往北边接过人的。
转运曹的名册上没有这一栏。
李密听完了,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东城监看看这个。”
翟山低头。
那是一张单子。
上头一行一行,全是人名,后头跟着一小行小字。
第一行:赵成,本寨,去岁八月北道接人。
第二行:孙七,本寨,去岁八月北道接人。
第三行:李阿丑,本寨,去岁八月北道接人。
一共十一行。
翟山抬起头。
“魏公这个是几时造的。”
“今早。”
“怎么造出来的。”
李密把笔搁下。
“密昨日听转运曹报了北坡那件事,问了一句:那三十三个本寨的是谁。”
“转运曹报得出来?”
“报得出名字,报不出这一行小字。”
“那这一行小字哪儿来的。”
李密转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密派人去问了。”
“问谁。”
“问那三十三个人自己。”
翟山坐在案前,没有说话。
“一早去的,午前回来的。”李密说,“三十三个人里,问出十一个。”
“魏公问出来做什么用。”
李密把那张单子拿回去,收进案下。
“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密手里有这十一个名字。”
翟山坐在那儿。
这一手他懂。
翟让五月十六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让本寨的带原武的,靠的是他自己知道那片坡、知道去年八月那批人从哪条道来的。
李密五月二十二做的,是把那句话变成十一个可以随时调出来的名字。
“魏公。”
“说。”
“这一张单子,往后归哪一册。”
李密看着他。
“东城监这一问,问得比密昨夜想的准。”
“魏公想的是什么。”
“密昨夜想的是:这一样归不进任何一册。”
“为什么归不进。”
李密站起来了。
他走到那排架子前,一格一格数过去。
“粮册、员额册、原籍册、工分册、阵没册、灾没册、驿例、文书三等。”
“八样。”
“八样。”李密说,“这八样上头,没有一栏写着去岁八月在北道上接过人。”
“那魏公打算立一栏么。”
李密转过身。
“不立。”
翟山抬起头。
“魏公为什么不立。”
“因为立了没有用。”
“怎么讲。”
李密走回案后。
“东城监,密立一栏去岁八月北道接人,那这一栏往后填什么。”
“填人。”
“填完了呢。”
“往后碰上同一类事,调出来用。”
“下一回碰上的是什么事。”
翟山答不上来。
下一回未必是北坡。可能是南边那条泥道,可能是荥阳来的哪一批人,可能是十年前哪一场谁也没记的仗。
“魏公。”
“说。”
“那这一张单子,魏公自己收着。”
“收着。”
“收在哪儿。”
李密把手在案下拍了一下。
“这儿。”
“那要是魏公哪一天不在了呢。”
翟山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是脱口出来的。
他不是要问李密什么时候死。他要问的是别的。他这半年天天在想的那件事,从另一头冒出来了。
“东城监。”
“魏公。”
“这一问不用改。”李密说,“密答。”
“魏公。”
李密坐回案后。
“密要是不在了,这张单子就是一张废纸。”
“那魏公还收。”
“收。”李密说,“可密收它,跟寨主那个法子,不是一回事。”
翟山坐在案前。
“魏公说。”
李密把两只手放在案上。
“五月十六寨主在院子里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查过册子。”
“是。”
“他也不知道那三十三个人是谁。”
“是。”
“他知道的是那片坡。”
“是。”
李密抬起头。
“东城监,密昨夜想的就是这一句:**寨主知道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册上。**”
翟山坐在案前,一动没动。
“魏公。”他说。
“东城监。”
“魏公这一句,是好话还是坏话。”
李密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东城监。”
“魏公。”
“这一句是实话。”
申时,寨主院。
翟山从军师府回来,先去了他爹院子。
翟让在洗那副兜鍪的皮里子。
五月天热,皮里子发了霉,得拆下来洗。
“爹。”
“回来了。”
“魏公今日叫我去了一趟。”
“说什么了。”
翟山在木墩上坐下来。
“说北坡那件事。”
翟让把手里那块皮子拧了拧。
“办成了?”
“办成了。二十日一百二十个全去了。”
“加钱那一条呢。”
“准了。三合加到四合五。”
翟让了一声。
“少半合。”
“少半合。”
“那也行。”
翟山坐在木墩上,看着他爹洗那块皮子。
“爹。”
“说。”
“魏公今日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翟山把李密那一句原样说了出来。
“他说:寨主知道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册上。”
翟让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那不废话么。”他说,“老子要是知道的东西都在册上,那老子跟一本册子有什么两样。”
翟山坐在那儿,没有接。
“儿子。”
“爹。”
翟让把那块皮子搭在木架上。
“你今日回来这个脸色,不是因为那一句。”
翟山抬起头。
“爹。”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