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午后,瓦岗寨主院。
翟山要走了。
马是二十七日备的。行装捆在鞍后,捆了两天没动。
他在瓦岗待了二十五天。
按九月那一趟算,多了十二天。
二十八日午后,他去跟他爹说。
“爹。”
“说。”
“我明日回东城。”
翟让在院子里坐着。
他手里拿着那副兜鍪。皮里子洗完晒了六天,今天缝回去。
他缝得很慢。手大,针小。
“回吧。”
“爹。”
“嗯。”
“崔先生那本册子,我留下来。”
翟让抬起头。
“留给谁。”
“留给他自己。”翟山说,“他跟我回东城,可那本册子留在瓦岗,交给寨主院的一个书吏。”
“老子这院子里没有书吏。”
“我请了一个。”
翟让把针停住了。
“请的谁。”
“转运曹的一个属吏,姓庞的手下。”翟山说,“一个月来三回。”
“来三回做什么。”
“记。”
翟让在木墩上坐着,把那副兜鍪翻了个面。
“儿子。”
“爹。”
“老子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您问。”
翟让抬起头。
“你这二十五天,是不是在等一样东西。”
翟山站在院子里。
他确实在等。
他等的是一个人来了以后,说出一句让他能拿去跟别人讲的话。
比如:翟公,您得出来管管。
比如:翟公,如今这世道,还是您在的时候好。
比如:翟公,弟兄们都盼着您。
这二十五天,九个人来过。
一个都没有说过这种话。
“爹。”
“说。”
“我没等。”
翟让点了点头。
他把针重新扎进那块皮子里。
“行。”
未时,寨主院。
第十个人是这时候来的。
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骑营的号衣,右手手背上一道新疤。
“翟公。”
“你是谁。”
“小人姓陆,骑二那一队的。”
翟让把兜鍪放下。
“哪一年上的山。”
“小人没上过山。”那年轻人说,“小人是今年三月从荥阳募来的。”
翟山站在廊下,抬起了头。
三月从荥阳募来的。
那就是单雄信说的那七百三十七个里的一个。
那七百三十七个里,单雄信叫得出名字的越来越少。
“三月来的。”翟让说。
“三月来的。”
“那你认得老子?”
那年轻人低下头。
“不认得。”
“那你来找老子做什么。”
那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翟公,小人是来递这个的。”
翟让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老子不认字。”
那年轻人愣住了。
“翟公不认字?”
“不认。”
那年轻人站在院子里,脸涨红了。
“小人……小人不知道。”
“念。”翟让说。
那年轻人捧着那张纸,念了。
“小人陆七,荥阳城东人,三月初九入骑二。四月十一,小人在校场上摔了马,右手断了。五月初一伤好,回队。”
“念完了?”
“还有。”
“念。”
“五月初十,队里重排,小人排在末等。小人问旅帅为什么,旅帅说:四月一个月没出操,考绩记的是缺。”
翟让点了点头。
“那你去问了没有。”
“问了。”
“哪个窗。”
“那个窗。”
“怎么说的。”
那年轻人把那张纸捏紧了。
“那位先生跟小人说:考绩按月记,缺就是缺。要改,得旅帅重报。”
“那你找旅帅了没有。”
“找了。”
“旅帅怎么说。”
“旅帅说:重报要写为什么缺。写摔马,就得写哪一天摔的、谁看见的、伤在哪儿。”
“那你写不出来?”
那年轻人抬起头。
“小人写不出字。”
翟让在木墩上坐着。
“陆七。”
“翟公。”
“那你今日来找老子,是要老子替你写?”
“不是。”
“那是什么。”
那年轻人把那张纸折起来。
“小人这张纸,是队里一个认字的兄弟替小人写的。”他说,“小人拿着它去那个窗,那位先生说:这个不算,得旅帅报。”
“那你还拿着做什么。”
“小人不知道。”
翟让站起来了。
“陆七。”
“翟公。”
“老子如今不是寨主。”
“小人知道。”
“老子说的话,在军师府那个窗口一钱不值。”
“小人知道。”
翟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三月才来的年轻人。
“那你还来。”
那年轻人站在那儿,把那张纸攥在手里。
“翟公,小人先去问过魏公府了。”
“老子知道你去问过。”
“魏公说了算,小人知道。”
院子里,风从墙外头过去。
翟山站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为什么还来。”翟让说。
那年轻人抬起头。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句话在肚子里已经放了很多天。
“小人就是先来问公一句。”
翟让站在木墩边上。
那副兜鍪还在他手里,针线挂在皮子上晃。
“陆七。”
“翟公。”
“你三月才来。”
“三月才来。”
“你怎么知道有老子这么个人。”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答了。
“队里说的。”
“队里谁说的。”
“记不清了。”那年轻人说,“小人四月里摔了马,躺了二十天。躺着的时候,队里的老兵夜里说闲话。”
“说什么。”
“说从前的事。”
“从前哪一年的事。”
“大业十一年、十二年的事。”
翟让站在院子里。
“他们说的时候,提过老子?”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
“提过。”
“怎么提的。”
那年轻人想了很久。
“他们说那时候翟公在。”
翟山站在廊下。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凉了一下。
不是翟公说了算。
不是翟公在的时候好。
是那时候翟公在。
那是一句最没有用的话。
那也是一句谁都拦不住的话。
“陆七。”翟让说。
“翟公。”
“你那张纸,给老子。”
那年轻人把纸递过去。
翟让接过来,没有看。他也看不懂。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递给站在廊下的翟山。
“儿子。”
“爹。”
“你认字。”
“我认。”
翟让把那张纸推过去。
“你告诉他,这张纸能不能用。”
翟山接过来,看了一遍。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日子、伤处、谁看见的、哪一天回队。
写这张纸的人认字,而且认得不少。
可它不是旅帅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