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的意思是……”
“密的意思是：从今日起到王世充出城，单将军那八百骑，密调不动。”
“魏公调不动？”
“调不动。”李密说，“密的令跑四十里山道，最快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仗打完了。”
“那魏公为什么还派他去。”
李密掉转马头。
“因为那八百骑摆在那儿，值这个。”
他往西走了两步，又勒住。
“东城监。”
“魏公。”
“密方才那一句，你听明白了没有。”
翟山站在岔道口上。
“魏公是说：那八百骑到了邙山，就是单叔自己的。”
李密在马上，看了他很久。
“是。”
“那魏公不担心。”
“担心。”李密说。
翟山抬起头。
“可这一仗要打。”李密说，“打仗就得把一部分人交出去，交给一个密看不见、也管不着的地方。”
“交给谁。”
“交给带兵的那个人。”
他掉转马头，往大道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东城监。”
“魏公。”
李密没有回头。
“单将军方才往东看那一眼，密不记。”
翟山站在岔道口上。
“可密记得住。”
辰正，西门外。
出寨出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
是老营那一千五百人。
他们排在步营后头，按令是辰正三刻出门。
辰正二刻，他们已经列好了队。
翟弘骑在马上，在队前来回走了两趟。
走完了他勒住马，往西门里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墙根底下。
翟让还站在那儿。
翟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掉转马头，回到队前。
“出寨！”
一千五百个人往前走。
走到门洞里的时候，前头那一队忽然慢了。
不是停。
是慢了半拍。
翟山站在门洞边上，看得清清楚楚。
老营那一千五百人，从门洞里过的时候，头一排三十几个，有一多半侧过头，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看完了接着走。
一排一排过去。
三十几个人一排，一千五百个人，四十几排。
前十几排，几乎每一排都有人侧头。
到二十排以后，侧头的少了。
那些是三月以后编进老营的。
翟山站在门洞边上，一动没动。
他数了。
从辰正二刻到辰正三刻，一炷香多一点。
一千五百个人过完了。
翟让站在墙根底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也没有还礼。
他就站在那儿。
巳初，西门外。
最后出门的是东行营那三百骑。
带队的是骑三那个丁旅帅。
他从门洞里出来，看见站在门边上的翟山，勒了一下马。
“东城监。”
“丁旅帅。”
“属下这三百，是从九十三里道上撤下来的。”
“我知道。”
“撤下来的时候，柳沟那个武什长跟属下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丁旅帅坐在马上。
“他说：那三个火台，往后谁看着。”
翟山站在门边上。
“你怎么答的。”
“属下说：东城还在。”
“他信么。”
丁旅帅摇了摇头。
“他没说信不信。他说了另一句。”
“说什么。”
“他说：那三百骑走了，俺们又是三十六个了。”
翟山站在门边上，没有说话。
丁旅帅在马上拱了拱手。
“东城监，属下走了。”
“走吧。”
那三百骑出了门。
翟山站在门洞边上，看着他们往西去。
那三百骑一走，九十三里道上就没有人跑了。
柳沟那三十六个人，又是三十六个。
巳正，西门里。
人出完了。
西门里头空了。
翟让还站在墙根底下。
翟山走过去。
“爹。”
翟让没有回头。
“他们走了。”
“走了。”
“你也该走了。”
翟山站在他爹身后。
“我明日走。”
“东城的三百个人今日就跟着出去了。”
“他们跟着将作营走。”翟山说，“我明日追上去。”
翟让点了点头。
他还是没有回头。
“爹。”
“说。”
翟山站在那儿。
他心里那句话，从辰正二刻起就压着。
“方才老营出门的时候。”
“怎么。”
“前头十几排，有人回头看您。”
翟让站在墙根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老子知道。”
“您没有还礼。”
“老子知道。”
“您为什么不还礼。”
翟让转过身。
七月的日头照在他脸上。他这半年瘦了，颧骨出来了，眼角那道疤看着更深。
“儿子。”
“爹。”
“老子要是抬一下手。”翟让说，“那一千五百个人，全会回头。”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子站在这儿不动，前头十几排回头，后头就不回了。”翟让说。
“您是故意不动的。”
“故意的。”
翟山看着他爹。
“爹，那您为什么站在这儿。”
翟让把手插进袖子里。
“因为他们要出门打仗。”
“您可以在屋里。”
“老子在屋里，他们过门洞的时候会往墙根底下看一眼，看见没人。”
“那不正好。”
翟让摇了摇头。
“不正好。”
“为什么。”
翟让往西门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门洞是空的。
“因为看见没人，他们心里会记一句：翟公没来。”
“那不比回头强么。”
“不强。”翟让说，“回头看一眼，看完了接着走，这是走了。”
“翟公没来，那是要在心里揣着走一路的。”
翟山站在门洞边上，很久没有说话。
“爹。”
“说。”
“那您往后每一回都得站在这儿。”
翟让没有答。
他往回走了。
走到墙根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儿子。”
“爹。”
翟让背对着他。
“老子今日站了两个时辰。”
“我知道。”
“老子腿疼。”
翟山站在那儿。
“那您明日……”
“明日没人出门。”翟让说。
他往院子那个方向走。
“下一回有人出门，老子还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