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午后,回洛仓北。
中军是七月初八到的。
万余人从东边压上来,在回洛仓东、南两面扎住。
回洛仓的仓城比兴洛仓小。周十里,四门,城墙夯土,高两丈四。
城里守军三千。
七月初九辰时,李密下令围。
围要挖长壕。
壕从东门外起,往北,绕城一周,回到南门外。周十里,就是壕十里。
壕宽一丈二,深八尺。
翟山那三百个修墙的,是初九午后到的北面。
石头墩带的。
“东城监。”
“怎么样。”
石头墩把撬棍往地上一杵。
“东面南面都开了。”
“北面呢。”
“北面还没动。”
“为什么没动。”
石头墩往北墙那边一指。
“将作营的人说,那边挖不动。”
翟山往那边走。
北墙外三百步,是一片洼地。
一里见方。
不长草。
将作营的人已经挖了两个时辰。挖出来六七丈长的一道口子,口子两边的土往里塌,塌得比挖得快。
“东城监。”将作营那个管事的过来了,“这一段挖不了。”
“挖了多深。”
“三尺。三尺以下全是沙。”
“沙有多厚。”
“不知道。往下捅了一丈,还是沙。”
“东城监你没挖过沙罢。”那个管事的把手上的土拍了拍,“沙这一样东西,跟土不是一路的。土你挖开一铲,那个坑就在那儿等着你。沙你挖开一铲,两边的沙自己就淌下来把坑填上了。小人年轻的时候在孟津给人挖井,挖到沙层,四个人挖了七日,坑还是那么深。后来老师傅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井挖不成。小人当时不服气。”
“后来呢。”
“后来挖不成。”
翟山蹲下去,抓了一把。
干的,细的,从指头缝里漏。
跟他在东城壕里抓过的土完全不一样。
“这一片有多大。”
“一里见方。”
“绕过去要多远。”
那管事的往北边指。
“往北绕出去三里。”
三里。
围城的长壕本来是十里,绕这一片就是十三里。
多三里,多的不是三里的土。是多三里的人、多三里的日子、多三里守不住的口子。
“东城监。”石头墩蹲在他旁边,“俺们不绕成不成。”
“不绕怎么办。”
石头墩用撬棍在沙上划了一道。
“换个法子。”
“说。”
“沙塌是因为它散。”石头墩说,“俺在东城拆过的墙,散的土往里塌,可要是浇了水夯实,就不塌。”
“这儿浇水?”
“不是浇水。”石头墩说,“俺是说,沙里头掺东西。”
“掺什么。”
“掺草。”
翟山抬起头。
“草。”
“东城监,二月里柳沟那道墙塌了两丈,俺们补的时候掺过草。”石头墩说,“土里掺草,掺完了夯,比不掺硬三成。”
“这是沙,不是土。”
“沙更得掺。”
翟山蹲在那片沙地上。
“掺草要多少草。”
石头墩算了一会儿。
“一里的壕,两边壁上各贴一层,一层三寸厚。”
“多少斤。”
“万把斤。”
“一里万把斤。”翟山说,“这一片是一里见方,壕要过一里。”
“万把斤。”
“哪儿去弄一万斤草。”
石头墩把撬棍往肩上一扛。
“东城监,回洛仓城北这一片,草长得比人高。”
申时,回洛仓城北。
割草的不是兵。
是人。
从洛阳城北那一片村子里往东跑的人。
回洛仓被围以后,城北的路断了。往西进不了洛阳城,往东是瓦岗军。
七月初八那天夜里,有三十几个人摸到瓦岗军的营边上。
不是来打的。
是来讨吃的。
初九午后,翟山让人在北营外头支了一口锅。
一口锅。
那口锅支起来的时候,来的是四十七个。
酉时,一百三十。
初十辰时,四百多。
“东城监。”崔敬拿着册子过来了,“辰时到现在,登了六百一十四。”
“记的什么。”
“姓名、原籍、几口人。”
“怎么记的原籍。”
“他们自己说的。”崔敬说,“一多半说不出县名,只说城北那边。”
“那就记。”
“喏。”
翟山站在营外那片空地上。
六百一十四。
四月他在兴洛仓城东立锅的时候,头一天来的是九百多。
那一回他手里有兴洛仓两千四百万石。
这一回他手里有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崔先生。”
“属下在。”
“咱们带出来的粮,报的是多少。”
“东城那三百人,带了三十天的口粮,九十石。”
“三百个人的九十石。”
“三百个人的九十石。”
翟山站在那儿。
六百一十四个人,一天要吃多少,他心里有数。
“崔先生。”
“属下在。”
“去军中转运曹那儿报一样。”
“报什么。”
“报:北营外登籍六百一十四口,请日拨粮一石五斗。”
崔敬愣了一下。
“东城监,这一条报上去,转运曹会问:这六百一十四口是谁的人。”
翟山看着那口锅。
锅前头排着队。排队的人手里没有碗,用的是瓦片、树皮、两只手。
“那你就照实答。”
“照实答什么。”
“答:还不知道。”
亥初,北营。
粮批下来了。
不是一石五斗。
是一石。
批的人不是转运曹,是李密自己。
批文一行半。崔敬念了。
“六百口日给一石,增口照例。入役者从役粮。着挖壕。”
念完了他抬起头。
“东城监,少了五斗。”
“我知道。”
“一石够六百一十四口吃么。”
“不够。”翟山说,“一人一天一合六。”
崔敬站在那儿。
一合六。
四月兴洛仓城东最难的时候是二合三。
“东城监,这个数……”
“念第二句。”
“增口照例。”
“念第三句。”
崔敬低头看。
“入役者从役粮。”
翟山把那道批文从他手里接过来。
“崔先生,这一行半上头,一共三样。”
“属下只看出一样。”
“哪一样。”
“少给五斗。”
翟山把那道批文折起来。
“第二样:往后人多了,粮跟着涨。”
“第三样呢。”
“下壕干活的,从役粮支,不在这一石里头。”
崔敬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那这一石是给谁的。”
翟山把那道批文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