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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那片地底下是沙

“给挖不动的。”

七月十一,卯时,北面沙地。

第一批下壕的是三百七十二个。

石头墩教怎么掺草。

先割草,割到一尺半长,摊开晒半个时辰。

然后铺一层沙、铺一层草,夯一遍。

再铺一层沙、一层草,再夯。

壕壁贴到三寸厚,就不塌了。

翟山在壕边上站了一天。

到日落,那道壕往前推了四十六丈。

一里是三百六十丈。

“东城监。”石头墩从壕里爬上来,一身沙,“照这个走,一里要八天。”

“八天。”

“八天。”

“东面南面呢。”

“东面南面是土,一天走一里半。”

翟山站在壕边上。

东南两面十里,七天走完。

北面这一里,八天。

“石头墩。”

“东城监。”

“加人。”

“加多少。”

翟山往北营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锅前头还在排队。

“加到一千。”

“东城监,那粮……”

“下壕的从役粮支。”

七月十三,夜,北营。

出事的是第三天夜里。

那片沙地上,一段已经贴好草沙层的壕壁,塌了。

塌了七丈。

塌下去的时候壕里有人。

十一个。

挖出来九个。

死两个。

一个是洛阳城北来的,叫王五,三十来岁,七月初十登的籍。

一个是东城来的修墙队,叫陈栓,二十六岁,跟着石头墩两年。

翟山是子时到的壕边上。

火把插了一圈。

石头墩站在那段塌下去的壕里,一动不动。

“石头墩。”

那人没有回头。

“为什么塌。”

石头墩蹲下去,从塌下来的沙里抓了一把。

“湿的。”

“湿的怎么了。”

“东城监,昨日下了半夜雨。”

“半夜雨能有多少水。”

石头墩把那把沙攥了一下,摊开。

沙成了团,不散。

“沙吃水。”他说,“吃了水以后,那一层草就压不住了。”

翟山蹲在壕边上。

“你早知道么。”

石头墩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

“说。”

“俺不知道。”石头墩说,“俺在东城掺过草,可东城那是土。”

“沙掺草你是头一回。”

“头一回。”

“那你为什么敢用。”

石头墩站在壕里,抬起头。

“因为不用这个法子,这一里就得绕三里。”

翟山蹲在壕边上,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陈栓是俺带出来的。”石头墩说,“大业十三年正月他到俺这队,正月初七夜黑石渡砍梯子,他也在。”

“我记得。”

“他媳妇在东城东七排。”

翟山站起来了。

“崔先生。”

“属下在。”

“记名字。”

崔敬把册子摊在膝上。

“陈栓,东城东七排,二十六,妻在东七排。”翟山说,“王五,洛阳城北,三十上下,七月初十登的籍。”

崔敬记完了,抬起头。

“东城监,还记什么。”

“不记了。”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石头墩没有上来。

他带着人把那七丈重新挖开,把塌下来的湿沙全掏出去。

掏到卯时。

天亮的时候,他从壕里爬上来,站在翟山面前。

“东城监。”

“说。”

“往后下雨就停。”

“停多久。”

“雨停以后再晒一天。”

“那要多几天。”

石头墩抹了一把脸。

“七月里这个天,十天里得下三场。”他说,“多四天。”

“四天。”

“四天。”

翟山站在壕边上。

“照你说的办。”

“东城监不问问将作营?”

翟山转过身。

“这一段是你挖的。”

七月二十,午后,北面沙地。

一千一百六十个人在壕里。

那道壕推到了一里的尽头。

石头墩从壕里爬上来的时候,是午后未时。

他一身沙,脸上只有眼睛是干净的。

“东城监。”

“完了?”

“完了。”

翟山走到壕边上,往下看。

一丈二宽,八尺深,壁上贴着三寸的草沙层,一层一层压得很实。

一里长。

十里的长壕,最后这一里合上了。

“石头墩。”

“东城监。”

“几天。”

“十天。”石头墩说,“比俺说的八天多两天。”

“为什么多。”

石头墩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人加到一千,本来能省三天。”他说,“塌了一回,赔进去五天。”

“净多两天。”

“净多两天。”

翟山站在壕边上。

一千一百六十个人。

七月初九初来的时候是四十七个。

“崔先生。”

“属下在。”

“登了多少了。”

崔敬翻册子。

“到今日午时,三千零七十六口。”

翟山站在那道刚合上的壕边上。

三千零七十六。

十二天。

“东城监。”崔敬把册子合上,“属下有一句。”

“说。”

“今日这道壕合上了,往后这三千零七十六口,做什么。”

翟山看着那道壕。

七月的日头照在壕里那一层一层的草沙上。

“崔先生。”

“属下在。”

“七月初一在瓦岗堂上,我二伯问过我一句。”

“属下听说了。”

“他问:干完了那些人归谁。”

“东城监那天答不上来。”

翟山把手在壕沿上按了一下。

沙是干的,可壁上那一层压实的,硬得像砖。

“今日我还是答不上来。”

“那……”

“可今日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翟山转过身,往那道刚合上的壕从东往西看过去。

“今日这道壕,是他们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