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挖不动的。”
七月十一,卯时,北面沙地。
第一批下壕的是三百七十二个。
石头墩教怎么掺草。
先割草,割到一尺半长,摊开晒半个时辰。
然后铺一层沙、铺一层草,夯一遍。
再铺一层沙、一层草,再夯。
壕壁贴到三寸厚,就不塌了。
翟山在壕边上站了一天。
到日落,那道壕往前推了四十六丈。
一里是三百六十丈。
“东城监。”石头墩从壕里爬上来,一身沙,“照这个走,一里要八天。”
“八天。”
“八天。”
“东面南面呢。”
“东面南面是土,一天走一里半。”
翟山站在壕边上。
东南两面十里,七天走完。
北面这一里,八天。
“石头墩。”
“东城监。”
“加人。”
“加多少。”
翟山往北营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锅前头还在排队。
“加到一千。”
“东城监,那粮……”
“下壕的从役粮支。”
七月十三,夜,北营。
出事的是第三天夜里。
那片沙地上,一段已经贴好草沙层的壕壁,塌了。
塌了七丈。
塌下去的时候壕里有人。
十一个。
挖出来九个。
死两个。
一个是洛阳城北来的,叫王五,三十来岁,七月初十登的籍。
一个是东城来的修墙队,叫陈栓,二十六岁,跟着石头墩两年。
翟山是子时到的壕边上。
火把插了一圈。
石头墩站在那段塌下去的壕里,一动不动。
“石头墩。”
那人没有回头。
“为什么塌。”
石头墩蹲下去,从塌下来的沙里抓了一把。
“湿的。”
“湿的怎么了。”
“东城监,昨日下了半夜雨。”
“半夜雨能有多少水。”
石头墩把那把沙攥了一下,摊开。
沙成了团,不散。
“沙吃水。”他说,“吃了水以后,那一层草就压不住了。”
翟山蹲在壕边上。
“你早知道么。”
石头墩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
“说。”
“俺不知道。”石头墩说,“俺在东城掺过草,可东城那是土。”
“沙掺草你是头一回。”
“头一回。”
“那你为什么敢用。”
石头墩站在壕里,抬起头。
“因为不用这个法子,这一里就得绕三里。”
翟山蹲在壕边上,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陈栓是俺带出来的。”石头墩说,“大业十三年正月他到俺这队,正月初七夜黑石渡砍梯子,他也在。”
“我记得。”
“他媳妇在东城东七排。”
翟山站起来了。
“崔先生。”
“属下在。”
“记名字。”
崔敬把册子摊在膝上。
“陈栓,东城东七排,二十六,妻在东七排。”翟山说,“王五,洛阳城北,三十上下,七月初十登的籍。”
崔敬记完了,抬起头。
“东城监,还记什么。”
“不记了。”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石头墩没有上来。
他带着人把那七丈重新挖开,把塌下来的湿沙全掏出去。
掏到卯时。
天亮的时候,他从壕里爬上来,站在翟山面前。
“东城监。”
“说。”
“往后下雨就停。”
“停多久。”
“雨停以后再晒一天。”
“那要多几天。”
石头墩抹了一把脸。
“七月里这个天,十天里得下三场。”他说,“多四天。”
“四天。”
“四天。”
翟山站在壕边上。
“照你说的办。”
“东城监不问问将作营?”
翟山转过身。
“这一段是你挖的。”
七月二十,午后,北面沙地。
一千一百六十个人在壕里。
那道壕推到了一里的尽头。
石头墩从壕里爬上来的时候,是午后未时。
他一身沙,脸上只有眼睛是干净的。
“东城监。”
“完了?”
“完了。”
翟山走到壕边上,往下看。
一丈二宽,八尺深,壁上贴着三寸的草沙层,一层一层压得很实。
一里长。
十里的长壕,最后这一里合上了。
“石头墩。”
“东城监。”
“几天。”
“十天。”石头墩说,“比俺说的八天多两天。”
“为什么多。”
石头墩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人加到一千,本来能省三天。”他说,“塌了一回,赔进去五天。”
“净多两天。”
“净多两天。”
翟山站在壕边上。
一千一百六十个人。
七月初九初来的时候是四十七个。
“崔先生。”
“属下在。”
“登了多少了。”
崔敬翻册子。
“到今日午时,三千零七十六口。”
翟山站在那道刚合上的壕边上。
三千零七十六。
十二天。
“东城监。”崔敬把册子合上,“属下有一句。”
“说。”
“今日这道壕合上了,往后这三千零七十六口,做什么。”
翟山看着那道壕。
七月的日头照在壕里那一层一层的草沙上。
“崔先生。”
“属下在。”
“七月初一在瓦岗堂上,我二伯问过我一句。”
“属下听说了。”
“他问:干完了那些人归谁。”
“东城监那天答不上来。”
翟山把手在壕沿上按了一下。
沙是干的,可壁上那一层压实的,硬得像砖。
“今日我还是答不上来。”
“那……”
“可今日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翟山转过身,往那道刚合上的壕从东往西看过去。
“今日这道壕,是他们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