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个报的是护粮营,名册上写的是步十九。四月并营的时候调过。”
“另十个呢。”
“名册上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岑旅帅站在门洞里。
“那十个扣在外头。”
“旅帅要放那二百六十八个进来。”
“先别放。”岑旅帅从那叠纸里抽出护粮营那一张,“这一百四十个,老子再问一样名册上没有的。”
“名册上没有的,属下对不了。”
“对不了才要问。”岑旅帅说,“名册上有的,洛阳人也能抄一份去背。”
“问他们:七月初三出寨那天,寨主站在哪儿。”
那骑兵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动。
“旅帅,这个……”
“去问。”
寅初,西门外。
那八骑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旅帅。”
“答的什么。”
那骑兵翻着手里那叠纸,手在抖。
“一百四十个里头,一百一十九个答了同一句。”
“哪一句。”
那骑兵抬起头。
“站在西门里头那道墙根底下。”
岑旅帅站在门洞里,很久没有说话。
“剩下那二十一个呢。”
“十一个说记不清。”那骑兵说,“十个说没看见。”
“没有一个说错地方的。”
“没有。”
岑旅帅转过身。
“开门。”
“旅帅。”门边上那个属官还在,“条例第七条……”
岑旅帅从门洞里走出去。
“何先生,你把条例第七条再念一遍。”
“凡入本寨者,验单。无单不得入。”
“那第八条呢。”
那属官愣了一下。
“第八条是凡本寨兵卒归寨,验号衣、验营籍。”
“老子验了。”岑旅帅说,“二百六十八个对上了名册,进门。”
“剩下一百零六个呢。”
“二十三个昏着的、五十四个报不出营号的、十九个营号旧称的,撵进瓮城,关门,明早再对。”
“最后那十个呢。”
“名字不在名册上,不进。”
那属官站在门洞里。
“旅帅还是没有单子。”
“老子有名册。”岑旅帅说,“单子是他们带来的,名册是咱们自己的。何先生,哪个更信得过。”
那属官没有答。
“把今夜这三叠纸收着。”岑旅帅说,“往后军师府问起来,你拿这个。上头写的是老子的名字。”
卯初,西门。
门开了。
二百六十八个人从西门进来,天正在亮。
岑旅帅站在门洞边上,一个一个看着他们过。
走在头一个的是被人扶着的那个队正,姓周,护粮营的。
他一进门就往里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岑旅帅。
他往西门里头那道墙根底下看。
墙根底下没有人。
七月十四这一夜,翟让没有出院子。
辰时,寨主院。
岑旅帅又来了,这一回他进了院子。
翟让在木墩上坐着,那副兜鍪的皮里子已经晒上了。
“开了?”
“翟公知道。”
“天亮的时候听见门响。”
“翟公,小人是来道谢的。”
翟让抬起头。
“谢什么。”
“谢翟公昨夜那一句。”
翟让把手放在膝上。
“老子昨夜一个字都没说。”
“小人知道。”
“那你谢什么。”
岑旅帅站在院子当中。
七月十五的早上,日头刚起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翟公,小人昨夜从这院子出去,脑子里还是那两条:放进来是死,不放进来也是死。”
“然后呢。”
“然后小人走到道口上,忽然想起翟公问的那一句。”
翟让坐在木墩上。
“老子问的哪一句。”
“魏公留谁统兵。”岑旅帅答得很快,“小人想了一路。想的是:魏公留的是小人,不是何先生,也不是条例。”
“条例是死的。留的人是活的。”
“什么法子。”
“问名字,对名册。”岑旅帅说,“对完了,小人又问了一样名册上没有的。”
翟让抬起头。
“问的什么。”
岑旅帅站在院子当中。
“小人问他们:七月初三出寨那天,寨主站在哪儿。”
翟让坐在木墩上,一动没动。
那副兜鍪在他脚边,皮里子在架子上晾着。
“一百四十个护粮营的,一百一十九个答了同一句。”岑旅帅说。
“答的什么。”
“站在西门里头那道墙根底下。”
翟让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岑旅帅。”
“翟公。”
“这个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是小人自己想的。”
“那你谢老子做什么。”
岑旅帅站在院子里,忽然躬了下去。
“翟公,小人不谢别的。”
“那谢什么。”
“小人谢翟公昨夜没有替小人拿主意。”
翟让坐在木墩上。
他抬起手,往院门那边挥了一下。
“回去当你的差。”
岑旅帅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小人昨夜要是问的是别的,那二百六十八个人,进不来。”
他走出去了。
翟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七月的日头爬上来,照在那副凹了一块的兜鍪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他这半年没关过。
站了一会儿,他把门又拉开了。
巳时,寨主院外。
庞十一手下那个属吏来了。
他一月来三回,记那本册子。今日是十五。
“翟公。”
“进来。”
那属吏在廊下坐下,摊开册子。
“七月初五到今日,一共来了几位。”
翟让在木墩上坐着。
“四个。”
“属下记:初七老赵,初十麻十二,十二……”
“昨夜还有一个。”
那属吏抬起头。
“昨夜?”
“戌初。”翟让说,“步二十一的岑旅帅。”
那属吏把笔蘸了墨。
“事由是什么。”
翟让坐在木墩上,看着院门那边。
门开着。
“记:问西南来的三百七十四人放不放。”
“翟公怎么答的。”
翟让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记:翟让答你看老子做什么,魏公留谁统兵,你就统。”
“那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办的。办成了。”
那属吏记着。记完了,他在那一行后头又添了几个字。
添完了他把册子转过来。
翟让不认字。
“念。”
那属吏念了。
“七月十四戌初,步二十一旅帅岑某至。事:西南三百七十四人。翟公未与主意。次日卯初,岑某自决开门。”
翟让坐在木墩上。
“最后那八个字,是你自己添的。”
“是属下添的。”
“为什么添。”
那属吏把册子合上。
“回翟公,属下记了两个月,头一回记到未与主意。”
“那不好么。”
那属吏站起来,把册子抱在怀里。
“属下不知道好不好。”他说,“属下只知道这一条要是不添那八个字,往后有人翻到这一页,会以为翟公给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