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辰时,寨主院。
翟山是自己去的。
麻十二跟在后头,一步没敢并上来。
院门开着。
翟让在院子里劈柴。
九月里柴要提早备,他一个人劈,一堆已经到膝盖。
“爹。”
翟让把斧子放下。
“你怎么来了。”
“有件事,要爹认一认。”
翟让在木墩上坐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往翟山身后看了一眼。
“麻十二。”
麻十二一下子跪下去了。
“翟公。”
“起来。你跪什么。”
麻十二站起来,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
“翟公。”
翟让坐在木墩上。
“七月初十,你来过。”
“来过。”
“那天你说没事,坐了一炷香。”
“小人那天是没事。”
“今日有事了。”
“今日有事。”
翟让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说。”
辰正,寨主院。
麻十二说完了。
从大业十二年秋说到今年九月初一那卷营例,说了一炷香。
中间有一段,跟营例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年冬天冷,翟公你还记得不记得,寨门口那棵树冻裂了,裂了半边。小人那时候管着二十七个人,二十七个里头有十一个是俺一个村的。俺们村姓麻的多,一叫麻十二,回头三个。翟公你那时候还笑,你说这个营里头怎么全是麻。”
他自己也知道跑远了。
“这个不相干。这个小人不该说。”
“接着说。”翟让说。
翟让一直坐在木墩上,没有打断他。
说到最后,麻十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翟公在磨盘上说:跟老子打完这一仗,往后老营的粮不减。”
院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翟让坐在那儿。
翟山站在他侧后头,看着他。
九月初五这天早上有太阳,照在那堆柴上。
翟让坐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手,在自己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翟山看着他。
他爹这一辈子没有记过一个字。他记事的法子是记东西:记那口缸在磨盘的哪一边,记那年谁站在他左手边,记打完仗抬回来多少个人。
话是最不好记的。话说出去就散在雨里了。
翟让按着太阳穴,坐了很久。
“翟公。”麻十二忍不住了。
“闭嘴。”
麻十二不敢再出声。
又过了一阵。
翟让把手放下来。
“麻十二。”
“翟公。”
“那天下雨。”
“下雨。”
“老子站在磨盘上。”
“翟公站在磨盘上。”
“磨盘边上有一口缸。”
麻十二愣了一下。
“翟公……”
“有没有。”
“有。”麻十二说,“那口缸是接雨水的,翟公从磨盘上下来,还在缸边上洗了手。”
翟让点了一下头。
“那天老子确实说了话。”
麻十二眼睛一下子亮了。
“翟公!”
“你听老子说完。”
麻十二站住了。
翟让坐在木墩上,抬起头。
“老子说的不是这句。”
巳初,寨主院。
“翟公。”
“老子说的是。”翟让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跟老子打完这一仗,往后不让弟兄们饿着。”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麻十二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下去。
“翟公……”
“老子说的是这一句。”
“可小人记的是……”
“老子知道你记的是什么。”翟让说,“老子问你,这两句一样不一样。”
麻十二站在那儿,没有答。
“老子替你说。”翟让说,“不一样。”
“不让弟兄们饿着,是老子的账。”
“老营的粮不减,是全寨的账。”
翟让把手放下。
“那年老子说话的时候,寨里一共一千八百人,粮是从荥阳城南那个屯里抢的。老子拿什么答应你。”
麻十二站在院子里。
“翟公,小人记了一年。”
“老子知道。”
“小人不是编的。”
“老子知道你不是编的。”
翟让站起来了。
他走到那堆柴前头,把一根滚出来的柴踢回去。
“麻十二。”
“翟公。”
“那年从磨盘上下来,老子在缸边上洗手,你在不在旁边。”
麻十二想了很久。
“小人不在。”
“你在哪儿。”
“小人在后头第三排。”
“雨大不大。”
“大。”
“你听清了几个字。”
麻十二站在那儿,两只手开始抖。
“翟公……”
“老子问你,你听清了几个字。”
麻十二把头低下去。
“小人听清了打完这一仗,还有后头两个字。”
“中间那截呢。”
“中间那截,是散了以后弟兄们互相说的。”
翟让站在柴堆前头。
九月初五这天早上,院子里那道墙的影子正在往回收。
“麻十二,你抬起头。”
麻十二抬起头。
“你没有说谎。”翟让说,“可你记的那句话,不是老子说的。”
“那……”
“那是六百个人在雨里头一起凑出来的。”
巳正,寨主院。
翟山一直站在侧后头,没有出声。
麻十二没有撒谎。
他记住的,也确实不是他爹那一句。
“东城监。”
麻十二看着他。
“东城监,那小人今日回去,跟步四那三百七十六个人怎么说。”
翟山看着他。
这一问才是要命的。
“说翟公说了不算数?”麻十二说,“东城监,那三百七十六个人,有一半是这两年才上山的。他们没在那一仗里。他们信的不是那句话。”
“他们信的是什么。”
麻十二站在院子当中。
“他们信的是:翟公说过的话,翟公不认。”
院子里,一下子没有人出声。
翟让站在柴堆前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麻十二。”
“翟公。”
“老子那句话,如今还算。”
麻十二抬起头。
翟山也抬起头。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