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九月初四,瓦岗,转运曹前院。
九月初一,军师府颁了《九月营例》。
营例上头有一条:回洛仓下来以后,各营复屯守。
复屯守,就是兵粮从战时例改屯守例。
战时例一人一日二升。
屯守例一人一日一升八。
差二合。
二合是多少,翟山知道。
四月兴洛仓城东最难的时候,一个大人一天二合三,能站着,不能干活。回洛仓挖壕那两个月,下壕的按役粮支,一天四升,晚上还得加一顿粥。
一升八不是饿。一升八是:白日操练完了,晚上躺下会想事。
二升是:躺下就睡着。
差的就是这二合。
九月初四这天,步四的粮没有人来领。
“东城监。”
“说。”
转运曹那个吏站在院子里。
“步四今日该领的是三百七十六人的屯守粮。”
“领了没有。”
“来了人,站在那儿不接。”
“说什么。”
“说这个数不对。”
“对不对是转运曹的事。”
“东城监,属下把册子对过三遍了,数是对的。”那吏说,“他们不是说算错。”
“那说什么。”
那吏站在那儿,顿了一下。
“他们说,翟公答应过。”
巳时,转运曹前院。
来的是步四的一个队正,姓麻,行十二。
四十上下,左边耳朵缺一块。
他身后站着二十来个人,都是步四的。
“麻队正。”
“东城监。”
“今日的粮为什么不接。”
麻十二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着。
“回东城监,不是不接。”
“那是什么。”
“是接不得。”
“怎么讲。”
麻十二抬起头。
“东城监,大业十二年,翟公答应过老营,粮不减。”
院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转运曹那几个吏都停了手。
翟山站在阶上。
“麻队正,你说的是哪一年。”
“大业十二年秋。”
“哪一仗。”
“打荥阳城南那个屯。”
翟山知道那一仗。
大业十二年秋,瓦岗还在山上,全寨不到两千人。荥阳城南有一个官屯,屯里有粮。翟让带了六百人去,打了一夜,死了四十几个。
那时候翟山还在郑庄,没上山。
“你在那一仗里。”
“在。”
“翟公哪一天说的。”
“打之前那一天。”麻十二说,“下雨。”
“在哪儿说的。”
“东寨的磨盘上。”
“翟公说的什么。”
麻十二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翟公说:跟老子打完这一仗,往后老营的粮不减。”
“一个字不差?”
“一个字不差。”
翟山站在阶上,看着他。
“麻队正,那一年有没有立文书。”
麻十二愣了一下。
“文书?”
“写下来的。”
麻十二笑了一声。
“东城监,那一年全寨识字的三个人,两个是记粮的,一个是翟公请来写状子的。”
“翟公说话,谁给写。”
“没有人给写。”
麻十二往前走了两步。
“东城监,那一年也不兴写。”
“怎么讲。”
“那一年翟公说什么,就是什么。”麻十二说,“寨里三条规矩,一条也没写过。谁犯了,翟公当场发落。”
“哪三条。”
麻十二把手指头竖起来。
“不动同寨的婆娘,不私分缴获,不撇下伤号。”
“如今这三条在哪儿。”
“在魏公的军法上头。”麻十二说,“魏公的军法头三条,就是这三条,多了后头一百来条。”
翟山站在阶上。
“那你如今是说,前头三条魏公接了,翟公另外那句话魏公没接。”
麻十二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东城监,小人不敢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小人……”
“麻队正,你抬起头。”
麻十二抬起头。
“老子问你一句。”翟山说,“魏公的军法上头,你识得几个字。”
“小人不识字。”
“那你怎么知道头三条是那三条。”
麻十二愣住了。
“回东城监,是营里念的。”
“谁念的。”
“旅帅念的。”
“旅帅打哪儿听来的。”
麻十二站在那儿,答不上来了。
午正,马厩。
翟山去了一趟马厩。
单雄信在那儿。回洛仓下来以后,八百骑折了三十七个人、九十多匹马,如今补了新马,他天天在马厩里。
“单将军。”
“东城监。”
“单将军大业十二年秋在不在寨里。”
单雄信手里那把刷子停了一下。
“在。”
“荥阳城南那个屯,单将军去了没有。”
“去了。”单雄信说,“俺那年领的是左哨。”
“打之前那一天,下雨没有。”
单雄信想了一下。
“下了。”
“翟公在东寨那盘磨上说过话没有。”
单雄信把刷子放下。
“说了。”
翟山站在马厩门口。
“单将军还记得说的什么么。”
单雄信站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匹马。
九月初四这天午后,马厩里很静,只有几匹马在嚼草。
“记不得了。”
“一句都记不得。”
“东城监。”单雄信转过身,“那天雨大,翟公站磨盘上说话,底下六百个人,一半人听不清。”
“那单将军听清了没有。”
“俺站在头一排。”
“那单将军听清的是什么。”
单雄信站在那儿,很久没有答。
“俺听清的是他站在雨里头说的。”
“说的什么。”
“俺记不得字。”单雄信把那把刷子又拿起来,“俺就记得他说完了,六百个人一齐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