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的什么。”
“也记不得。”
翟山站在马厩门口。
“单将军,那要是有人如今说,翟公那天答应的是老营的粮不减,单将军信不信。”
单雄信手里那把刷子又停了。
他背对着门口。
“东城监。”
“单将军说。”
“俺不知道他说没说过这句。”单雄信说,“可俺知道那天要是他说了这句,六百个人就是会喊那一声。”
未时,军师府。
徐世积把那卷《九月营例》放在案上。
“东城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翟山站在案前。
“徐先生先说。”
“属下说不出。”
“徐先生连这个都说不出?”
徐世积抬起头。
他这半年瘦了,眼底下是青的。回洛仓那一场,转运曹三个月没有睡过整夜。
“东城监,这件事属下想了一个时辰。”
“想出什么。”
“想出两条路,两条都走不通。”
“说。”
徐世积把手放在那卷营例上。
“头一条:认。翟公说过的话算数,步四不减粮。”
“那会怎么样。”
“今日是步四三百七十六人。”徐世积说,“明日步一、步二、步三、步五、步六都是老营。”
“一共多少人。”
“两千一百四十。”
“再往后呢。”
“再往后,凡是大业十二年以前上山的,都可以说翟公答应过。”徐世积说,“翟公在山上十一年到十三年,说过多少话,谁记得清。”
“第二条。”
“第二条:不认。”徐世积说,“魏公的令是九月初一下的,营例上白纸黑字,谁不接谁按抗令办。”
“那又会怎么样。”
徐世积没有立刻答。
“徐先生。”
“东城监,属下要是说了,东城监别嫌属下越界。”
“说。”
徐世积站起来,走到窗边上。
九月初四这天下午,瓦岗西边那片校场上,有一队人在操。
“不认,就是说:翟公从前说过的话,一句都不算了。”
“那不是本来就……”
“不是。”徐世积转过身,“东城监,翟公如今没有名分,这个全寨都知道。可没有名分从前说的话作废,是两件事。”
翟山站在案前。
“怎么讲。”
“一个人不当家了,他从前欠的债还是他欠的。”徐世积说,“翟公在山上答应弟兄的那些话,在弟兄看来就是债。”
“那如今是谁欠。”
“这就是难的地方。”徐世积说,“瓦岗如今是魏公的瓦岗。翟公的债,要么魏公接,要么作废。”
“魏公接了会怎么样。”
“魏公接了,往后翟公随口一句话都是令。”
“作废呢。”
徐世积站在窗边上。
“作废,就是告诉全寨:跟着翟公那些年挣下的,都不作数了。”
院子外头,操场上那一队人在跑,脚步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翟山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徐先生。”
“东城监。”
“这一条,你报魏公了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
徐世积把那卷营例卷起来。
“东城监,属下报上去,魏公只有两个答法。”
“哪两个。”
“准,或者不准。”徐世积说,“可这件事的难处不在准不准。”
“在哪儿。”
“在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翟公说的,如今全瓦岗只有一个人知道。”
酉初,转运曹院外。
那天下午,步四没有再来人。
到了酉初,翟山出来的时候,麻十二还在。
他带来的那二十来个人已经散了,就他一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
“麻队正。”
麻十二站起来。
“东城监。”
“今日的粮,你还是不接。”
“东城监,小人接。”
翟山站住了。
“你接?”
“小人接。”麻十二说,“弟兄们要吃饭,一升八也是饭。”
“那你今日站在这儿一天是为什么。”
麻十二把手在耳朵上摸了一下。就是缺那一块的地方。
“东城监,小人今日站这儿,不是为了那二合。”
“那是为了什么。”
麻十二站在院墙根底下。
九月初四这天日头落得早,院墙的影子已经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小人是想问一句。”
“问。”
“翟公那一年在磨盘上说的那句话,如今还算不算。”
翟山站在阶上。
他要是说算,明天这院子外头就是两千一百四十个人。
他要是说不算,那今日麻十二回去,跟步四那三百七十六个人怎么说。
“麻队正。”
“东城监。”
“步四三百七十六个人,今日有几个人问过你这句话是真是假。”
麻十二想了一下。
“没有人问。”
“一个也没有。”
“回东城监,一个也没有。”麻十二说,“小人说是翟公说的,他们就信了。”
“为什么信。”
“因为小人是那天在场的。”
翟山站在阶上。
“麻队正,那天在场的六百个人,如今还剩多少。”
麻十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不到一百。”
“那这句话,如今是这不到一百个人说了算。”
“东城监,小人没有说假话。”
“老子没说你说假话。”翟山说,“老子问你另一样。”
“东城监问。”
“你为什么不去问翟公。”
麻十二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影子里看不太清。
“小人七月里去过一回。”
“翟公怎么说的。”
“翟公那天问小人,你来做什么。”麻十二说,“小人说没事,来看看。”
“然后呢。”
“然后翟公给小人倒了一碗水。”
麻十二站在那儿。
“东城监,翟公如今在院子里洗兜鍪、劈柴、跟人喝水。”
“小人们都看得见。”
“小人们也都不去问他。”
“为什么不去。”
麻十二把头低下去。
“因为一去问,就是拿这件事去为难他。”
翟山站在阶上,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麻十二把手放下来。
“可要是全瓦岗都不去问翟公,那翟公从前说过的话,就得由别人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