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午后,瓦岗转运曹。
柳沟那件事的三天前,先出了一件小的。
转运曹报上来:有人领走了二十石柴,领的时候说的是「寨主院里要的」。
翟山正好在瓦岗。他去了一趟。
“单子呢。”
管柴的把单子递过来。
“领柴的说是翟公院里……”
“翟公院里一个月烧多少柴,老子有数。”翟山说,“半石。”
管柴的愣住了。
“那这二十石……”
“人可以说是翟公说的。”翟山把单子翻过来,“柴是谁领的,册子上总得有名字。”
单子上有押。步六一个伙夫头,姓陶。
当日把人叫来。陶某先说是替寨主院代领,翟山只问了一句:“送到院里了没有。老子这就着人去数。”
陶某跪了。柴是他倒给寨外一个贩子的,二十石换了六百钱。
追柴,追钱,枷三日,柴数着还回去。
前后一个时辰。
崔敬记档的时候问怎么写。
“照实写。”翟山说,“再添一句:凡称寨主院用度,一律先核院里收没收。”
这件事小,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天以后,柳沟那件大的来了。
九月二十六,辰时,东城,柳沟。
事情是从一车铁上头露出来的。
九月里,瓦岗要在汜水口新起一处铁作,打的是修车的箍和挖壕的镐头。铁从黎阳来,走的是新通的那四十里崔氏道。
九月二十六这天,翟山到柳沟看新道接口,正碰上一队车停在道边上。
十四辆车,装的是生铁。
“停这儿做什么。”
押车的是转运曹一个吏,姓孟。
“回东城监,前头汜水口那边说,先不收。”
“为什么不收。”
“说是铁作那边改了地方。”
翟山从马上下来。
“军师府九月十八的令,铁作立在汜水口西南三里。”
“属下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谁说改的。”
那孟吏站在车边上,顿了一下。
“回东城监,是步九那边说的。”
“步九一个营,说改铁作。”
“属下问了。”那孟吏说,“步九那个旅帅说,不是他要改。”
“那是谁要改。”
孟吏把头低下去。
“他说,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巳初,汜水口。
翟山骑马过去,一个时辰。
步九驻在汜水口北岸,五百六十人,旅帅姓宋,行三。
翟山到的时候,宋三正在河边上看人打桩。
打的桩不在汜水口西南三里。
在北岸,步九自己营门外头。
“宋旅帅。”
宋三回过头,一看是翟山,把手里那根杆子扔了。
“东城监!”
他跑过来,跑得很殷勤。
“东城监怎么亲自来了。”
“铁作是在这儿立,还是在西南三里。”
宋三笑了一下。
“东城监,这事说来话长。”
“老子有一个时辰。”
宋三站在那儿,笑不出来了。
“东城监,西南三里那块地,是塬子底下的洼地。”
“军师府勘过。”
“勘是勘过。”宋三说,“可勘的是七月里。七月里没下雨。九月这半个月下了三场,那块地如今是泥塘。”
翟山看着他。
“那你报军师府了没有。”
“报了。”
“军师府怎么回的。”
宋三搓了搓手。
“回说:等勘。”
“等多久。”
“说是十月初。”
“那你为什么不等。”
宋三站在河边上。
九月二十六这天早上有雾,河面上白茫茫的。
“东城监,铁十四车已经到了柳沟。再往南走十里就是那块泥塘。车陷进去,十四车生铁得拿人往外抬。”
“所以你自己改了。”
“属下不敢改。”
“那你在这儿打的是什么桩。”
宋三答不上来。
“宋旅帅。”
“东城监。”
“老子再问你一句。”翟山说,“那个孟吏说,你跟他讲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城监……”
“你说没说过这句。”
宋三站在河边上,两只手垂着。
“说过。”
午初,汜水口北岸。
“翟公哪一天跟你说的。”
“翟公没有跟属下说。”
“那你哪来的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站在那儿。
“东城监,属下不是编的。”
“那是什么。”
“属下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九月十六,属下去瓦岗领冬衣。”宋三说,“在西寨门外头碰见步四的麻队正。”
翟山站住了。
“麻十二。”
“是。”
“他说什么。”
宋三想了想。
“他说……他说翟公那句话如今还算。他说翟公说了,营例没有破翟公的话。”
“然后呢。”
“然后属下就想。”宋三说,“属下想:翟公那句话是不让弟兄们饿着。那铁作立在泥塘里,十四车铁要弟兄们赤脚往外抬,抬三天,那算不算饿着。”
翟山站在河边上。
“所以你自己想的。”
“是属下自己想的。”
“可你跟那个孟吏说的是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跪下去了。
“东城监,属下该死。”
“老子问你为什么。”
宋三跪在泥地上。
“属下要是说这是属下的意思,那孟吏当场就把车拉过去了。”
“那你就报军师府。”
“报了要等到十月初。”
“所以你就搬翟公。”
宋三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属下搬的不是翟公。”
“那是什么。”
宋三抬起头。
“属下搬的是:这句话说出去,没有人敢驳。”
未初,西南三里。
翟山自己去看了那块地。
去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根杆子。
塬子底下那块洼地,从道上看是平的。翟山下了马,走过去,第三步就陷到脚踝。
他让人把那根杆子插下去。
杆子进去二尺,还是软的。
“再往里。”
往里三十步,杆子进去三尺半。
翟山站在那儿,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
九月这半个月三场雨,塬上的水全往这块洼地里灌。七月勘地的时候没有雨,那块地面上是硬的。
宋三说的是真的。
十四车生铁进来,第一辆就得陷。
翟山站在那块地边上,站了很久。
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不在这儿。
在于宋三是对的。
一个人搬了翟让的名字去办一件本来就该办的事,而且办对了。
要是宋三办砸了,好办。绑了,打了,全寨看着。
可宋三办对了。
申初,汜水口北岸。
翟山回来的时候,宋三还跪在河边上。
“起来。”
宋三不敢起。
“老子叫你起来。”
宋三站起来了。
“西南三里那块地,老子看过了。”
“东城监……”
“杆子插进去三尺半。”
宋三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东城监,属下不是要抗令。”
“老子知道。”
“属下要是有别的法子……”
“宋旅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