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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老子没说过

九月二十三,午后,瓦岗转运曹。

柳沟那件事的三天前,先出了一件小的。

转运曹报上来:有人领走了二十石柴,领的时候说的是「寨主院里要的」。

翟山正好在瓦岗。他去了一趟。

“单子呢。”

管柴的把单子递过来。

“领柴的说是翟公院里……”

“翟公院里一个月烧多少柴,老子有数。”翟山说,“半石。”

管柴的愣住了。

“那这二十石……”

“人可以说是翟公说的。”翟山把单子翻过来,“柴是谁领的,册子上总得有名字。”

单子上有押。步六一个伙夫头,姓陶。

当日把人叫来。陶某先说是替寨主院代领,翟山只问了一句:“送到院里了没有。老子这就着人去数。”

陶某跪了。柴是他倒给寨外一个贩子的,二十石换了六百钱。

追柴,追钱,枷三日,柴数着还回去。

前后一个时辰。

崔敬记档的时候问怎么写。

“照实写。”翟山说,“再添一句:凡称寨主院用度,一律先核院里收没收。”

这件事小,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天以后,柳沟那件大的来了。

九月二十六,辰时,东城,柳沟。

事情是从一车铁上头露出来的。

九月里,瓦岗要在汜水口新起一处铁作,打的是修车的箍和挖壕的镐头。铁从黎阳来,走的是新通的那四十里崔氏道。

九月二十六这天,翟山到柳沟看新道接口,正碰上一队车停在道边上。

十四辆车,装的是生铁。

“停这儿做什么。”

押车的是转运曹一个吏,姓孟。

“回东城监,前头汜水口那边说,先不收。”

“为什么不收。”

“说是铁作那边改了地方。”

翟山从马上下来。

“军师府九月十八的令,铁作立在汜水口西南三里。”

“属下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谁说改的。”

那孟吏站在车边上,顿了一下。

“回东城监,是步九那边说的。”

“步九一个营,说改铁作。”

“属下问了。”那孟吏说,“步九那个旅帅说,不是他要改。”

“那是谁要改。”

孟吏把头低下去。

“他说,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巳初,汜水口。

翟山骑马过去,一个时辰。

步九驻在汜水口北岸,五百六十人,旅帅姓宋,行三。

翟山到的时候,宋三正在河边上看人打桩。

打的桩不在汜水口西南三里。

在北岸,步九自己营门外头。

“宋旅帅。”

宋三回过头,一看是翟山,把手里那根杆子扔了。

“东城监!”

他跑过来,跑得很殷勤。

“东城监怎么亲自来了。”

“铁作是在这儿立,还是在西南三里。”

宋三笑了一下。

“东城监,这事说来话长。”

“老子有一个时辰。”

宋三站在那儿,笑不出来了。

“东城监,西南三里那块地,是塬子底下的洼地。”

“军师府勘过。”

“勘是勘过。”宋三说,“可勘的是七月里。七月里没下雨。九月这半个月下了三场,那块地如今是泥塘。”

翟山看着他。

“那你报军师府了没有。”

“报了。”

“军师府怎么回的。”

宋三搓了搓手。

“回说:等勘。”

“等多久。”

“说是十月初。”

“那你为什么不等。”

宋三站在河边上。

九月二十六这天早上有雾,河面上白茫茫的。

“东城监,铁十四车已经到了柳沟。再往南走十里就是那块泥塘。车陷进去,十四车生铁得拿人往外抬。”

“所以你自己改了。”

“属下不敢改。”

“那你在这儿打的是什么桩。”

宋三答不上来。

“宋旅帅。”

“东城监。”

“老子再问你一句。”翟山说,“那个孟吏说,你跟他讲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东城监……”

“你说没说过这句。”

宋三站在河边上,两只手垂着。

“说过。”

午初,汜水口北岸。

“翟公哪一天跟你说的。”

“翟公没有跟属下说。”

“那你哪来的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站在那儿。

“东城监,属下不是编的。”

“那是什么。”

“属下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九月十六,属下去瓦岗领冬衣。”宋三说,“在西寨门外头碰见步四的麻队正。”

翟山站住了。

“麻十二。”

“是。”

“他说什么。”

宋三想了想。

“他说……他说翟公那句话如今还算。他说翟公说了,营例没有破翟公的话。”

“然后呢。”

“然后属下就想。”宋三说,“属下想:翟公那句话是不让弟兄们饿着。那铁作立在泥塘里,十四车铁要弟兄们赤脚往外抬,抬三天,那算不算饿着。”

翟山站在河边上。

“所以你自己想的。”

“是属下自己想的。”

“可你跟那个孟吏说的是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跪下去了。

“东城监,属下该死。”

“老子问你为什么。”

宋三跪在泥地上。

“属下要是说这是属下的意思,那孟吏当场就把车拉过去了。”

“那你就报军师府。”

“报了要等到十月初。”

“所以你就搬翟公。”

宋三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

“说。”

“属下搬的不是翟公。”

“那是什么。”

宋三抬起头。

“属下搬的是:这句话说出去,没有人敢驳。”

未初,西南三里。

翟山自己去看了那块地。

去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根杆子。

塬子底下那块洼地,从道上看是平的。翟山下了马,走过去,第三步就陷到脚踝。

他让人把那根杆子插下去。

杆子进去二尺,还是软的。

“再往里。”

往里三十步,杆子进去三尺半。

翟山站在那儿,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

九月这半个月三场雨,塬上的水全往这块洼地里灌。七月勘地的时候没有雨,那块地面上是硬的。

宋三说的是真的。

十四车生铁进来,第一辆就得陷。

翟山站在那块地边上,站了很久。

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不在这儿。

在于宋三是对的。

一个人搬了翟让的名字去办一件本来就该办的事,而且办对了。

要是宋三办砸了,好办。绑了,打了,全寨看着。

可宋三办对了。

申初,汜水口北岸。

翟山回来的时候,宋三还跪在河边上。

“起来。”

宋三不敢起。

“老子叫你起来。”

宋三站起来了。

“西南三里那块地,老子看过了。”

“东城监……”

“杆子插进去三尺半。”

宋三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东城监,属下不是要抗令。”

“老子知道。”

“属下要是有别的法子……”

“宋旅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