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未时,瓦岗东厅。
来的是荥阳崔氏。
不是崔敬那一支。崔敬那一支是郑庄下头的小房,三代没有做过官。来的这一支是荥阳城西的坞主,姓崔名文恪,坞里三千多口,四道墙,自己有一百八十个部曲。
大业十三年这一年,荥阳一带的坞堡都在挑边。
李密取了兴洛仓,又取了回洛仓,如今洛阳城被围了两个月。挑边的人开始往瓦岗这边看。
崔文恪是第一个自己上门的。
谈的是三样。
头一样:崔氏坞出的道,从荥阳城西到汜水,四十里,让瓦岗的粮车过。
第二样:崔氏坞今年秋粮出三千石,卖给瓦岗,按市价八成。
第三样:崔氏坞的一百八十个部曲不编入瓦岗军,但瓦岗有事,可调用一次。
房彦藻谈的。谈了三天。
九月十二这天下午,纸已经写好了。
翟山是被叫来押尾的。回洛仓那边九月初就交给了徐世积手下的人,他如今在瓦岗管东线并新道那一摊,崔氏坞出的那四十里道正好接他东线的头。
“东城监。”
“房先生。”
房彦藻把那张纸推过来。
“东城监看看,道那一头有没有要添的。”
翟山看了一遍。
写得很干净。三样都写实了,连粮车一日过多少辆、部曲调用那一次要提前几日知会都写了。
“没有要添的。”
“那就画押。”
崔文恪坐在下首。
五十上下,穿的是青布袍,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缰的茧。这个人自己带部曲跑过路。
他没有立刻拿笔。
“房先生。”
“崔坞主说。”
崔文恪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文恪还有一句。”
“请讲。”
崔文恪抬起头。
“这一张,若翟公肯作保,文恪即刻画押。”
厅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申初,瓦岗东厅。
房彦藻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崔坞主要的是哪一样保。”
“也不要什么。”崔文恪说,“文恪的意思是:这一张下头,除了魏公府的印、房先生的名,再添翟公一个手印。”
“为什么。”
崔文恪把手放在膝上。
“房先生,文恪说句直话,房先生莫怪。”
“讲。”
“荥阳城西到汜水那四十里道,是崔氏三代人修的。”崔文恪说,“文恪今日把它交出来,交的是崔氏三代的家当。”
“瓦岗有魏公府的印。”
“魏公府的印,文恪信。”崔文恪说,“文恪信魏公。”
“那还要什么。”
崔文恪往厅上看了一圈。
“文恪要的不是信不信。”
“那是什么。”
“是往后。”
厅上安静下来。
崔文恪把那张纸又推近了一点。
“房先生,瓦岗如今二十七万人。这二十七万人里头,从山上下来的老人,还有好几万。”
“崔坞主怎么知道。”
“文恪的道上,一天过多少车,车上坐的什么人,文恪都知道。”崔文恪说,“文恪坞里还有三十来个人,是大业十二年从瓦岗山上下来的。”
房彦藻没有说话。
“这一张纸,压的是文恪三代的家当。”崔文恪说,“文恪要它在瓦岗上上下下都压得住。”
“魏公府的印压不住?”
“压得住如今。”崔文恪说,“压不住从前。”
“崔坞主这话,房某听不懂。”
崔文恪把手上那盏茶放下。
“房先生,文恪讲一件事。”
“讲。”
“大业十二年冬,瓦岗一支人马从文恪坞下头过。三十来骑,领头的是个使枪的。”
翟山站在案侧。
三十来骑,使枪。那是单雄信早年的哨。
“那三十骑在坞外头站了半日。”崔文恪说,“坞门没开。文恪自己在墙上,坞里一百八十个部曲全上了墙。”
“后来呢。”
“后来那个使枪的从马上下来,把枪插在地上,隔着壕喊了一句。”
“喊的什么。”
崔文恪看着房彦藻。
“他喊:俺们翟公有话,过路不扰坞。开不开门都随你。”
厅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那三十骑走了。”崔文恪说,“走的时候文恪坞外头的麦子一根没动。”
“崔坞主的意思是。”
“文恪的意思是:那一年翟公不认得文恪,文恪也不认得翟公。”崔文恪说,“可那三十骑就是没进来。”
房彦藻坐在案后头。
“崔坞主,那是去冬的事。”
“是去冬的事。”崔文恪说,“可文恪坞里如今站在墙上的人,还是那一百八十个。”
“文恪要在这一张纸上添一个手印,添的不是去冬那三十骑。”
“那是什么。”
崔文恪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
“是往后哪一天,又有三十骑站在文恪坞外头的时候,坞里的人还能想起来那一句。”
翟山站在案侧,一直没有开口。
他现在明白崔文恪在说什么了。
这个人不是不信李密。
这个人是把瓦岗看成两截:一截是李密的瓦岗,纸、印、令、军法;一截是翟让的瓦岗,山上那些年、老营、那些没有写下来的话。
他要的是两截都点头。
“崔坞主。”
崔文恪转过头。
“东城监。”
“翟公如今不管事。”
“文恪知道。”
“翟公连一个印都没有。”
“文恪知道。”崔文恪说,“所以文恪要的是手印,不是官印。”
翟山站在案侧。
“翟公的手印能保什么。”
崔文恪站起来了。
他走到厅当中,冲着上首拱了一下手。上首没有人。
“东城监,文恪坞里那三十个从山上下来的人,文恪问过他们一样。”
“问的什么。”
“问他们:瓦岗如今谁说了算。”
“他们怎么答。”
崔文恪把手放下。
“三十个人,二十九个答。”
翟山看着他。
“那还有一个呢。”
崔文恪笑了一下。
“那一个答:魏公说了算,可翟公要是说一句不成,那就不成。”
厅上,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崔文恪转过身,回到自己座上。
“东城监,文恪不管这一句对不对。”他说,“文恪只管:崔氏坞往后要跟瓦岗过日子,那二十九个人的话文恪要听,那一个人的话文恪也要听。”
“所以要两个。”
“所以要两个。”
酉初,东厅外。
崔文恪先走了。
房彦藻站在廊下,把那张纸卷起来。
“东城监。”
“房先生。”
“东城监方才没有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