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拦什么。”
房彦藻把那卷纸夹在腋下。
“东城监,属下谈了三天,前两天半谈的是道、粮、部曲。”他说,“最后半天,崔坞主一句没提这三样。”
“房先生的意思是。”
“他前头那三样,早就点头了。”房彦藻说,“他等的就是最后这一句。”
翟山站在廊下。
“房先生怎么知道。”
“属下第一天就报了价,八成。他没有还价。”房彦藻说,“东城监,一个自己带部曲跑过路的人,卖三千石粮不还价,是要拿别的换。”
“换什么。”
“换他今日这一问。”
九月十二这天傍晚,东厅外头那条道上,崔氏的车队正在往外走。
“房先生。”
“东城监说。”
“他要是拿到了这个手印,往后会怎么样。”
房彦藻站在廊下,看着那队车。
“往后荥阳、汜水、管城,一带七八个坞。”他说,“他今日回去,明日就有人来问他:那张纸上有几个印。”
“那属下方才该拦。”
“拦不住。”房彦藻说,“东城监,这不是崔文恪一个人想出来的。”
“那是什么。”
房彦藻转过身,往行帐那边走。
“是外头的人已经这么看瓦岗了。”
酉正,行帐。
房彦藻去回的话。
翟山跟着去了。
李密听完了,坐在案后头,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抬起头。
“寨主若愿,自无不可。”
房彦藻站在案前。
“魏公,属下要不要拦一句。”
“拦什么。”
“属下怕往后别的坞主也这么要。”
李密把那张纸放下。
“房先生,别的坞主要是也这么要,那说明这一样有用。”
“魏公的意思是。”
“有用的东西不要嫌。”李密说,“瓦岗如今围着洛阳,荥阳一带的坞堡,密要一个一个收进来。”
“那要是翟公不肯呢。”
“那就换个法子谈。”李密说,“寨主是瓦岗的人,密不勉强他。”
翟山站在帐中。
李密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大方,克制,不猜忌,还给翟让留了不肯的余地。
翟山答不上话来。
“东城监。”
“魏公。”
李密把那张纸推过来。
“这一件东城监去说。”
“为什么是属下。”
“因为东城监是他儿子。”李密说,“密要是派房先生去,寨主答应了,那是军师府请的。东城监去,寨主答应了,那是自家的事。”
“魏公。”
“说。”
翟山站在帐中,把那句话咽下去了一半。
“属下要是不去呢。”
李密看着他。
“那密自己去。”
戌初,寨主院。
翟山把那张纸带过去了。
翟让在院子里烧水。九月夜里凉了,他新支了一个泥炉。
翟山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崔文恪、四十里道、三千石秋粮、一百八十个部曲、还有最后那一句。
说完了他站在那儿。
翟让蹲在泥炉边上,拿一根柴拨了拨火。
“那道能通到东城?”
翟山愣了一下。
“能。”
“通了以后,东城的粮车往荥阳走,省几天。”
“省四天。”
“四天。”翟让把那根柴扔进火里,“那是好事。”
“爹。”
“笔墨呢。”
翟山站在那儿。
“爹不问问别的?”
翟让站起来了。
“问什么。”
“问……问魏公为什么让爹按这个手印。”
翟让走到廊下,把那张纸接过去。
他不认字。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看的是纸上那些印。
魏公府的朱印在右边,房彦藻的名在左边。
中间空着一块。
“这儿。”
“是。”
翟让把纸放在廊下那张矮几上,去泥炉边上端了那盆没烧开的水回来。
他把右手在水里蘸了一下,又在袍子上擦干净。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
翟山站在旁边。
“爹。”
“嗯。”
“爹不说一句话?”
翟让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说什么。”
“爹按了这个手印,往后荥阳一带的坞主都会来要。”
翟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纸中间那块空的地方。
九月十二这天夜里,泥炉上那壶水开了,在旁边响。
“山儿。”
“爹说。”
“那四十里道,通了以后,东城的车省四天。”
“是。”
“省下四天,一年多跑几趟。”
“多跑八趟。”
“八趟。”翟让说,“八趟能拉多少粮。”
翟山答了。
翟让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把大拇指按下去了。
按得很实。
纸上那块空地方,出来一个红的印。
翟让把手拿开,就着那盆水洗了洗。
“山儿,老子今日按的是那四十里道。”
“属下知道。”
“别人怎么看,老子管不着。”
“爹。”
“老子从前打荥阳、打东郡、打白马津的时候,也有人说老子是给谁卖命。”翟让把手在袍子上擦干,“老子那时候就不管。如今更不管。”
他把那盆水端起来,泼在院子里,回泥炉边上提壶去了。
翟山把那张纸从矮几上拿起来。
魏公府的朱印在右边。
房彦藻的名在左边。
他爹那个手印在当中。
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