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卯正,瓦岗西南六十里,广武道。
事情出在一支押粮的队伍上。
黎阳仓十一月初七发了一批冬粮,两千四百石,一百六十辆车,往洛阳城下的围城营送。押车的是步十七一个营,四百二十人,营主姓卫。
广武道分两条:北道十九里,过一段塬边;南道三十四里,走河滩。转运令上写的是北道。
十一月初十卯正,这一队停在岔口上,停了两个时辰。
辰正,广武岔口。
翟山赶到的时候,一百六十辆车堵在岔口上,从道上一直排到后头那道坡。
卫营主迎上来。
“东城监。”
“为什么停。”
“回东城监,北道那一段塌了。”
“塌了多长。”
“塌了七丈。”
“绕得过去么。”
“绕不过去。”卫营主说,“塌的是塬边那一截,底下是二十来丈的沟。”
翟山骑马过去看了。
塌得很干净。十一月初八夜里一场雨,塬边那一截土是去年才垫上去的,一夜就下去了。
“那你走南道。”
卫营主站在马边上,没有动。
“东城监,属下正是为这个停的。”
“南道有什么。”
“南道要多走十五里。”卫营主说,“一百六十辆车,多走十五里,得多走一天。”
“多走一天怎么了。”
“转运令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二到围城营。”卫营主说,“走南道,十三才到。”
“晚一天,你报军师府。”
“属下报了。”
“军师府怎么回的。”
卫营主把头低下去。
“属下昨日申时报的,今日辰时还没有回文。”
“那你就走南道。”翟山说,“晚一天是转运的事,粮到不了才是要命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事后照《临机令》补录一行。”
卫营主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怎么。”
“东城监。”
“说。”
卫营主抬起头。
“属下已经走了南道。”
“那你停在这儿做什么。”
“属下不是停车。”卫营主说,“属下是在等东城监。”
巳初,广武岔口。
“属下昨日申时报了军师府,也没有干等。”卫营主说,“属下昨夜先让人探了南道。河滩上有一段软,垫柴就行。”
“那你昨夜就该走。”
“属下昨夜就走了。一百六十辆车,前头七十辆子时已经上了南道。”
翟山回过头。
岔口上确实只有九十来辆。
“那剩下这些为什么不走。”
卫营主没有立刻答。
“卫营主。”
“东城监。”卫营主把两只手放下,“属下昨夜出发的时候,跟弟兄们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
“属下说:军师府的令是北道,如今北道塌了,走南道是属下自己拿的主意,出了事属下一个人担。”
“这话说得对。”
“属下也这么想。”卫营主说,“可属下说完了,后头有个人接了一句。”
“接的什么。”
卫营主站在道上,很久没有说话。
十一月初十这天早上有雾,岔口上那一百六十辆车,车辕上都结了霜。
“东城监,属下这一营四百二十人,有三十几个是老营下来的。接话的是他们里头一个。”
“说的什么。”
卫营主抬起头。
“他说:不用营主一个人担。走南道这一条,翟公从前就说过。粮车宁晚一日,不走塌道。”
翟山站在道上。
“翟公说过这句。”
“属下不知道。”卫营主说,“属下大业十三年三月才编进步十七。”
“那你信了没有。”
“属下信了。”
“为什么。”
卫营主站在那儿。
“属下那时候正在跟弟兄们说出了事属下一个人担。”卫营主说,“那个人这么一接,属下心里一松。”
午初,广武岔口。
翟山把那个人叫过来了。
姓吴,行七,四十来岁,步十七的一个火长。
“吴七。”
“东城监。”
“昨夜是你接的那句话。”
“是小人。”
“粮车宁晚一日,不走塌道。这句是翟公说的。”
“是。”
“哪一年。”
“大业十二年冬,往东阿送过一趟粮。”
“那一趟你在不在。”
“小人在。”
“翟公说这句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吴七想了一下。
“小人不在。”
“那你哪儿听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吴七站在道上。
“回东城监,记不清了。那一趟回来,弟兄们都在说这句。”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九月里麻十二那句话,好歹还是六百个人在雨里凑出来的。
这一句连凑都不用凑。没有人记得是谁说的,是哪一天,可它在瓦岗的道上传着,如今被一个大业十三年三月才编进来的营主听见,当场就信了。
“吴七。”
“东城监。”
“昨夜你接那一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吴七站在道上。
他答得很实在,实在得让翟山半天说不出话来。
“回东城监,小人想的是:营主一个人担,太重了。”
未初,广武岔口。
翟山临上马以前,又问了卫营主一句。
“卫营主。”
“东城监。”
“昨夜吴七接那一句,底下那四百二十个人,有多少听见了。”
“前头那两百来个。”
“他们什么反应。”
卫营主想了一下。
“回东城监,没有反应。”
“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没有。”卫营主说,“弟兄们就套车走了。”
翟山坐在马上。
“卫营主,你带兵几年了。”
“回东城监,属下当兵六年,大业十一年在东郡做的队正。”
“这两年里,你半夜改过道没有。”
“改过两回。”
“那两回弟兄们什么反应。”
卫营主抬起头。
“那两回属下说完了,底下有人问万一出事怎么办。”
“昨夜没有人问。”
卫营主站在马边上。
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过来。
“东城监。”
“说。”
“昨夜没有人问。”
翟山看着道上那最后几辆车。
九月里宋三那件事,是一个人拿翟让的名字去挡一道令。挡完了,转运曹的孟吏把车停了两天。那还有人不确定,还有人在犹豫,还有人要问一句。
昨夜广武这一件,没有人犹豫。
一句“翟公从前就说过”出来,两百个人套车就走。
从今往后,那句话在道上、在夜里、在令到不了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核实,就能让一支队伍动起来。
那不是名声。
那已经是一道能使唤人的令了。
申初,广武岔口。
那九十辆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