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午初,瓦岗大寨。
席棚从校场东头搭到西头,四十二席。十一月初九报的准数,一百二十七人。
棚是新苇席。校场当中留了一块空地铺了沙,是耍枪弄棒用的,瓦岗每年冬天的聚饮都留这么一块。
翟山午初到,从东门进来的时候校场上已经坐了一半。
“东城监!”
有人在席上冲他喊。
翟山抬手应了。
一路走过去,喊他的有十几个。有回洛仓一起挖过壕的,有东线接过道的,还有一个是柳沟那三十六个人里头的。
他一个一个应过去。
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抬起头。
上首那一席在校场北头,比别的席高三级。
席上一个人也没有。
未初,校场北。
先到的是徐世积。
他手里夹着一卷十一月的转运总账,昨夜没有对完。
“东城监。”
“徐先生。”
“东城监比属下早。”
“早一炷香。”
徐世积把那卷账放在案上,坐下了。
“徐先生今日还带账。”
“回东城监,十一月的账要在十五前对完。”徐世积说,“今日这一场散了,属下还得回转运曹。”
翟山看着他。
“徐先生。”
“东城监说。”
“今日这一席,坐五个人。”
“是。”
“徐先生知不知道另外四个是谁。”
徐世积抬起头。
“魏公、寨主、翟司徒、单将军。”他说,“属下十月里就看见单子了。”
“徐先生怎么看。”
徐世积把手放在那卷账上,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属下说句公道话。”
“说。”
“这五个人坐一席,是对的。”徐世积说,“瓦岗如今这个样子,是这五个人弄出来的。”
“那徐先生为什么带账来。”
徐世积笑了一下。
“东城监,属下带账来,是因为属下不知道今日该说什么。”
未正,校场北。
第二个到的是翟弘。
九月加的司徒衔,紫袍,腰上一条新金带,勒得有点紧,他一路走一路往上提。
“山儿。”
“大伯。”
翟弘在席上坐下了,坐的是右边。
坐下以后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位子空着。
“你爹呢。”
“还没来。”
“他今日来不来。”
翟山看着他。
“大伯这是什么话。”
翟弘把袖子理了理。
“我随口问。”
“山儿。”
“大伯说。”
“你爹这半年,见人不见。”
“不见。”
“一个都不见?”
“来的都进院子,坐一坐,喝碗水就走。”翟山说,“爹不问事,也不留人。”
翟弘把腰上那条金带又往上提了提。
“他跟我也不说话。”
翟山没有接。
“九月里他在军师府堂上说那两句,事先跟你商量过没有。”
“没有。”
“跟谁商量过?”
“谁也没有。”翟山说,“爹前一天夜里跟我说了一句明日军师府是不是要出令,第二天他自己就去了。”
翟弘坐在那儿,把袖子理了一遍。
“他这个人。”
“大伯要说什么。”
“没什么。”翟弘说,“我是想说,他要是九月里先跟我说一声,我陪他一块去。”
翟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翟弘没有看他。他在看校场上那一百多号人。
“大伯。”
“嗯。”
“九月那一天,堂上有四十七个人。”
“我知道。”
“大伯那天不在。”
翟弘把手放在膝上。
“我那天在洛口。”他说,“我要是在,我也不知道该站哪一边。”
“徐先生。”
“东城监。”
“今日校场上,各营的人都带兵器么。”
徐世积抬起头。
“聚饮不带。”他说,“军法上有:入席解兵。东城监自己那把刀,方才不也在东门交了。”
“那沙地上耍枪弄棒的呢。”
“那是军器房出的,一副枪、两把木刀、一张弓。”徐世积说,“耍完了收回去。”
“一张弓。”
“回东城监,每年都有。”徐世积说,“瓦岗冬天聚饮,那一张弓是老规矩了。”
翟山坐在那儿。
“老规矩。”
“大业十二年冬那一回,就是寨主自己开的。”徐世积说,“属下那年在场。”
“寨主开了几石。”
“属下不懂弓。”徐世积说,“属下只记得底下喊了很久。”
申初,校场北。
单雄信是走过来的。
他没有骑马。八百骑里头那七百六十三个今日大半在席上,他从西头走过来,一路有人站起来喊。
走到上首台阶下头,他站住了。
“东城监。”
“单将军。”
单雄信抬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位子。
他自己那个位子在左边第二个。在翟让下手。
他没有立刻上去。
“单将军。”
“嗯。”
“怎么不上来。”
单雄信站在台阶下头。
“俺等翟公。”
翟山站在席边上,没有说话。
单雄信就在台阶下头站着。
校场上一百多个人,有一半在往这边看。
申正,校场。
李密是从行帐那边过来的。
他今日也是常服,青袍,没有带甲士。跟他一起来的只有房彦藻和两个记事的。
校场上一百多个人一齐站起来。
李密一路往北头走,边走边抬手。
走到上首台阶下头,他看见单雄信站在那儿。
“单将军。”
“魏公。”
“怎么不入席。”
单雄信答得很实在。
“俺等翟公。”
李密站住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翟山站在席边上,看着底下那两个人。
李密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
他抬手在单雄信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密陪单将军等。”
他就在台阶下头站住了。
酉初,校场。
翟让是自己走来的。
他从西边那条巷子里出来,一个人。
穿的是九月三十他在军师府堂上穿的那件旧青布袍,腰上什么都没有,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他走进校场的时候,西头第一排席上有人先看见了。
那个人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一齐站的,是一片一片站起来的,从西头往东头推过去。
一百二十七个人,站到最后一个,用了十几息。
没有一个人喊。
翟山坐在下首,听见身边邓旅帅低声说了一句。
“东城监。”
“说。”
“属下三月才编进来,没见过寨主。”
“如今见了。”
邓旅帅站着,看着那个人一路往北走。
“属下方才是跟着站的。”他说,“属下不知道为什么站。”
翟让走得不快,也没有看两边。
走到上首台阶下头,他站住了。
李密和单雄信都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