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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上首那一席

十一月十一,午初,瓦岗大寨。

席棚从校场东头搭到西头,四十二席。十一月初九报的准数,一百二十七人。

棚是新苇席。校场当中留了一块空地铺了沙,是耍枪弄棒用的,瓦岗每年冬天的聚饮都留这么一块。

翟山午初到,从东门进来的时候校场上已经坐了一半。

“东城监!”

有人在席上冲他喊。

翟山抬手应了。

一路走过去,喊他的有十几个。有回洛仓一起挖过壕的,有东线接过道的,还有一个是柳沟那三十六个人里头的。

他一个一个应过去。

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抬起头。

上首那一席在校场北头,比别的席高三级。

席上一个人也没有。

未初,校场北。

先到的是徐世积。

他手里夹着一卷十一月的转运总账,昨夜没有对完。

“东城监。”

“徐先生。”

“东城监比属下早。”

“早一炷香。”

徐世积把那卷账放在案上,坐下了。

“徐先生今日还带账。”

“回东城监,十一月的账要在十五前对完。”徐世积说,“今日这一场散了,属下还得回转运曹。”

翟山看着他。

“徐先生。”

“东城监说。”

“今日这一席,坐五个人。”

“是。”

“徐先生知不知道另外四个是谁。”

徐世积抬起头。

“魏公、寨主、翟司徒、单将军。”他说,“属下十月里就看见单子了。”

“徐先生怎么看。”

徐世积把手放在那卷账上,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属下说句公道话。”

“说。”

“这五个人坐一席,是对的。”徐世积说,“瓦岗如今这个样子,是这五个人弄出来的。”

“那徐先生为什么带账来。”

徐世积笑了一下。

“东城监,属下带账来,是因为属下不知道今日该说什么。”

未正,校场北。

第二个到的是翟弘。

九月加的司徒衔,紫袍,腰上一条新金带,勒得有点紧,他一路走一路往上提。

“山儿。”

“大伯。”

翟弘在席上坐下了,坐的是右边。

坐下以后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位子空着。

“你爹呢。”

“还没来。”

“他今日来不来。”

翟山看着他。

“大伯这是什么话。”

翟弘把袖子理了理。

“我随口问。”

“山儿。”

“大伯说。”

“你爹这半年,见人不见。”

“不见。”

“一个都不见?”

“来的都进院子,坐一坐,喝碗水就走。”翟山说,“爹不问事,也不留人。”

翟弘把腰上那条金带又往上提了提。

“他跟我也不说话。”

翟山没有接。

“九月里他在军师府堂上说那两句,事先跟你商量过没有。”

“没有。”

“跟谁商量过?”

“谁也没有。”翟山说,“爹前一天夜里跟我说了一句明日军师府是不是要出令,第二天他自己就去了。”

翟弘坐在那儿,把袖子理了一遍。

“他这个人。”

“大伯要说什么。”

“没什么。”翟弘说,“我是想说,他要是九月里先跟我说一声,我陪他一块去。”

翟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翟弘没有看他。他在看校场上那一百多号人。

“大伯。”

“嗯。”

“九月那一天,堂上有四十七个人。”

“我知道。”

“大伯那天不在。”

翟弘把手放在膝上。

“我那天在洛口。”他说,“我要是在,我也不知道该站哪一边。”

“徐先生。”

“东城监。”

“今日校场上,各营的人都带兵器么。”

徐世积抬起头。

“聚饮不带。”他说,“军法上有:入席解兵。东城监自己那把刀,方才不也在东门交了。”

“那沙地上耍枪弄棒的呢。”

“那是军器房出的,一副枪、两把木刀、一张弓。”徐世积说,“耍完了收回去。”

“一张弓。”

“回东城监,每年都有。”徐世积说,“瓦岗冬天聚饮,那一张弓是老规矩了。”

翟山坐在那儿。

“老规矩。”

“大业十二年冬那一回,就是寨主自己开的。”徐世积说,“属下那年在场。”

“寨主开了几石。”

“属下不懂弓。”徐世积说,“属下只记得底下喊了很久。”

申初,校场北。

单雄信是走过来的。

他没有骑马。八百骑里头那七百六十三个今日大半在席上,他从西头走过来,一路有人站起来喊。

走到上首台阶下头,他站住了。

“东城监。”

“单将军。”

单雄信抬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位子。

他自己那个位子在左边第二个。在翟让下手。

他没有立刻上去。

“单将军。”

“嗯。”

“怎么不上来。”

单雄信站在台阶下头。

“俺等翟公。”

翟山站在席边上,没有说话。

单雄信就在台阶下头站着。

校场上一百多个人,有一半在往这边看。

申正,校场。

李密是从行帐那边过来的。

他今日也是常服,青袍,没有带甲士。跟他一起来的只有房彦藻和两个记事的。

校场上一百多个人一齐站起来。

李密一路往北头走,边走边抬手。

走到上首台阶下头,他看见单雄信站在那儿。

“单将军。”

“魏公。”

“怎么不入席。”

单雄信答得很实在。

“俺等翟公。”

李密站住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翟山站在席边上,看着底下那两个人。

李密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

他抬手在单雄信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密陪单将军等。”

他就在台阶下头站住了。

酉初,校场。

翟让是自己走来的。

他从西边那条巷子里出来,一个人。

穿的是九月三十他在军师府堂上穿的那件旧青布袍,腰上什么都没有,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他走进校场的时候,西头第一排席上有人先看见了。

那个人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一齐站的,是一片一片站起来的,从西头往东头推过去。

一百二十七个人,站到最后一个,用了十几息。

没有一个人喊。

翟山坐在下首,听见身边邓旅帅低声说了一句。

“东城监。”

“说。”

“属下三月才编进来,没见过寨主。”

“如今见了。”

邓旅帅站着,看着那个人一路往北走。

“属下方才是跟着站的。”他说,“属下不知道为什么站。”

翟让走得不快,也没有看两边。

走到上首台阶下头,他站住了。

李密和单雄信都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