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午后,瓦岗西校场。
事情是从马草上起的。
五月草长得快。骑营三千一百二十骑,一天要草一万二千斤。
割草的是转运曹雇的民夫,一百二十人。日日上坡,逢五、逢十把割下的草集中运回。
五月十五那天,草没到。
十六也没到。
单雄信在校场上等了两天。
“老王。”
管马的老卒过来了。
“单将军。”
“存草还有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就得减料。”
减料这两个字单雄信懂。马减料,三天看不出来,七天跑不动,十四天倒。
“转运曹怎么说。”
“说割草的人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
老卒挠了挠头。
“说是那片坡上出了事。”
未时,转运曹。
徐世积把册子摊开。
“五月十三,割草的在北坡上碰见了人。”徐世积说,“骑马的,七八个,没打旗号。在坡上站了半个时辰,走了。没打。”
“那不就完了。”
“完不了。”徐世积翻过一页,“十四,一百二十个民夫去的只剩四十一。十五,十一个。”
“十六。”
徐世积把册子合上。
“一个没去。”
单雄信站在案前。
“他们怕。”
“怕。”
“那就派兵护着。”
“属下报了。”徐世积说,“报的是请派五十人,逢五逢十跟着去。”
“军师府怎么批的。”
徐世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
“批了。”
“批了?那不就完了。”
“批的是:着护粮营遣兵五十,随行护草。”
“那护粮营呢。”
徐世积把那张纸推过去。
“护粮营回的是:本营兵额四百八十,四月起有二百四十在东线四十六里道上,余二百四十分守本寨三处仓门。抽不出五十。”
单雄信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不识多少字,可他认得数目。
“四百八十,东线二百四十,仓门二百四十。”
“是。”
“那就是真抽不出。”
“真抽不出。”
单雄信把那张纸放回案上。
“那再报。”
“报了。”徐世积说,“属下昨日又报了一道,请从骑营抽。”
“骑营?”
“骑营。”
单雄信愣了一下。
“老子这儿?”
“单将军这儿。”徐世积说,“军师府今早批回来了。”
“怎么批的。”
徐世积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批的是:骑营五月十五已划三百机动骑与东行营,余二千八百二十为本寨机动,不宜再分。着转运曹另议。”
单雄信站在案前,一句话没说。
这两张纸他都懂。
护粮营抽不出,说的是实话。
军师府不许再动骑营,说的也是实话。三百骑刚划走,再抽五十,本寨机动就散了。
“徐大哥。”
“单将军。”
“那另议什么。”
徐世积坐在案后,两只手放在膝上。
“属下今早想了一上午。”
“想出什么了。”
“想出三样。”
“说。”
“一样是加钱。割一天草如今三合,加到五合。”
“加钱要多少粮。”
徐世积把算珠往边上一推。
“一百二十个人,一天多两合,一个月七千二百合,合七石二。”
单雄信愣了一下。
“七石二?那不是一顿饭的事么。”
“粮不打紧。”徐世积说,“难的是例。”
“什么例。”
“转运曹雇的不止割草的。”徐世积说,“修道的、抬土的、赶车的、扛麻袋的,前后一千四百来人,都是三合。”
“割草的加到五合。”
“明日修道的就来问:凭什么他们五合。”
“那一千四百人全加呢。”
“一年二百五十六石。粮还是不打紧。”徐世积说,“属下怕的是加了以后,哪一处出事哪一处就来要加。”
“军师府准这一条,准的不是七石二,是这个口子。”
单雄信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第二样。”
“换地方,往南边割。南边离寨二十八里,比北坡远十九里,一天少运三成。”
“三成就是三千六百斤。”单雄信说,“那还是要减料。”
“第三样是骑营自己去割。”
单雄信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三千一百二十骑,抽五百去割草,割十天。
十天里那五百骑不练、不巡、不成队。
“徐大哥。”
“单将军。”
“这三样你报了几样。”
“三样一起报的。”徐世积说,“昨日一道文书:上策加钱,不准则换地方,再不准则骑营自割。”
“军师府几时回。”
“最快三天。批下来那一天,正好是断草那一天。”
“那批下来又怎么样。”
“批下来是往后的事。”徐世积说,“今日、明日、后日这三天,那片坡上还是没有人去割。”
酉时,瓦岗寨主院。
单雄信是走着去的,没有骑马。从转运曹到寨主院穿过大半个寨子,走了两刻。
翟山在院子里。这些天他一直在。
翟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那把劈柴的斧头。
“单二。”
“寨主。”
“你走着来的?”
“走着来的。”
翟让把磨刀石放下。
“说吧。”
单雄信站在院子里,把那两张纸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短,一炷香不到。
说完了他站在那儿。
翟让坐在木墩上,听完了。
“北坡是哪一片。”
“往北十九里,就是那片长坡。”
“往东数第三道沟那儿?”
单雄信抬起头。
“寨主知道那儿。”
“老子大业十一年冬在那儿藏过粮。”
他走到院子当中。
“那片坡上有个村。”
“如今没了。”单雄信说,“空了两年。”
“村东头那口井呢。”
单雄信愣了一下。
“……小人不知道。”
翟让在院子里站着。
“老子问你:割草的那一百二十个,是哪儿的人。”
“转运曹雇的。”
“雇的哪儿的人。”
单雄信答不上来。
翟山在旁边开了口。
“单叔,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昨日在转运曹看过册子。”翟山说,“那一百二十个里头,八十七个是原武来的流民,三十三个是本寨的家眷。”
翟让点了点头。
“原武来的那八十七个,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八月。”
翟让站在院子当中,忽然笑了一声。
“单二。”
“寨主。”
“那八十七个人怕的不是那七八骑。”
单雄信抬起头。
“寨主的意思是。”
“他们怕的是那片坡。”翟让说。
“为什么。”
翟让把手往北边指了一下。
“去年八月原武来的那批人,是从哪条道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