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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一句话的事

五月十六,午后,瓦岗西校场。

事情是从马草上起的。

五月草长得快。骑营三千一百二十骑,一天要草一万二千斤。

割草的是转运曹雇的民夫,一百二十人。日日上坡,逢五、逢十把割下的草集中运回。

五月十五那天,草没到。

十六也没到。

单雄信在校场上等了两天。

“老王。”

管马的老卒过来了。

“单将军。”

“存草还有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就得减料。”

减料这两个字单雄信懂。马减料,三天看不出来,七天跑不动,十四天倒。

“转运曹怎么说。”

“说割草的人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

老卒挠了挠头。

“说是那片坡上出了事。”

未时,转运曹。

徐世积把册子摊开。

“五月十三,割草的在北坡上碰见了人。”徐世积说,“骑马的,七八个,没打旗号。在坡上站了半个时辰,走了。没打。”

“那不就完了。”

“完不了。”徐世积翻过一页,“十四,一百二十个民夫去的只剩四十一。十五,十一个。”

“十六。”

徐世积把册子合上。

“一个没去。”

单雄信站在案前。

“他们怕。”

“怕。”

“那就派兵护着。”

“属下报了。”徐世积说,“报的是请派五十人,逢五逢十跟着去。”

“军师府怎么批的。”

徐世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

“批了。”

“批了?那不就完了。”

“批的是:着护粮营遣兵五十,随行护草。”

“那护粮营呢。”

徐世积把那张纸推过去。

“护粮营回的是:本营兵额四百八十,四月起有二百四十在东线四十六里道上,余二百四十分守本寨三处仓门。抽不出五十。”

单雄信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不识多少字,可他认得数目。

“四百八十,东线二百四十,仓门二百四十。”

“是。”

“那就是真抽不出。”

“真抽不出。”

单雄信把那张纸放回案上。

“那再报。”

“报了。”徐世积说,“属下昨日又报了一道,请从骑营抽。”

“骑营?”

“骑营。”

单雄信愣了一下。

“老子这儿?”

“单将军这儿。”徐世积说,“军师府今早批回来了。”

“怎么批的。”

徐世积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批的是:骑营五月十五已划三百机动骑与东行营,余二千八百二十为本寨机动,不宜再分。着转运曹另议。”

单雄信站在案前,一句话没说。

这两张纸他都懂。

护粮营抽不出,说的是实话。

军师府不许再动骑营,说的也是实话。三百骑刚划走,再抽五十,本寨机动就散了。

“徐大哥。”

“单将军。”

“那另议什么。”

徐世积坐在案后,两只手放在膝上。

“属下今早想了一上午。”

“想出什么了。”

“想出三样。”

“说。”

“一样是加钱。割一天草如今三合,加到五合。”

“加钱要多少粮。”

徐世积把算珠往边上一推。

“一百二十个人,一天多两合,一个月七千二百合,合七石二。”

单雄信愣了一下。

“七石二?那不是一顿饭的事么。”

“粮不打紧。”徐世积说,“难的是例。”

“什么例。”

“转运曹雇的不止割草的。”徐世积说,“修道的、抬土的、赶车的、扛麻袋的,前后一千四百来人,都是三合。”

“割草的加到五合。”

“明日修道的就来问:凭什么他们五合。”

“那一千四百人全加呢。”

“一年二百五十六石。粮还是不打紧。”徐世积说,“属下怕的是加了以后,哪一处出事哪一处就来要加。”

“军师府准这一条,准的不是七石二,是这个口子。”

单雄信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第二样。”

“换地方,往南边割。南边离寨二十八里,比北坡远十九里,一天少运三成。”

“三成就是三千六百斤。”单雄信说,“那还是要减料。”

“第三样是骑营自己去割。”

单雄信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三千一百二十骑,抽五百去割草,割十天。

十天里那五百骑不练、不巡、不成队。

“徐大哥。”

“单将军。”

“这三样你报了几样。”

“三样一起报的。”徐世积说,“昨日一道文书:上策加钱,不准则换地方,再不准则骑营自割。”

“军师府几时回。”

“最快三天。批下来那一天,正好是断草那一天。”

“那批下来又怎么样。”

“批下来是往后的事。”徐世积说,“今日、明日、后日这三天,那片坡上还是没有人去割。”

酉时,瓦岗寨主院。

单雄信是走着去的,没有骑马。从转运曹到寨主院穿过大半个寨子,走了两刻。

翟山在院子里。这些天他一直在。

翟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那把劈柴的斧头。

“单二。”

“寨主。”

“你走着来的?”

“走着来的。”

翟让把磨刀石放下。

“说吧。”

单雄信站在院子里,把那两张纸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短,一炷香不到。

说完了他站在那儿。

翟让坐在木墩上,听完了。

“北坡是哪一片。”

“往北十九里,就是那片长坡。”

“往东数第三道沟那儿?”

单雄信抬起头。

“寨主知道那儿。”

“老子大业十一年冬在那儿藏过粮。”

他走到院子当中。

“那片坡上有个村。”

“如今没了。”单雄信说,“空了两年。”

“村东头那口井呢。”

单雄信愣了一下。

“……小人不知道。”

翟让在院子里站着。

“老子问你:割草的那一百二十个,是哪儿的人。”

“转运曹雇的。”

“雇的哪儿的人。”

单雄信答不上来。

翟山在旁边开了口。

“单叔,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昨日在转运曹看过册子。”翟山说,“那一百二十个里头,八十七个是原武来的流民,三十三个是本寨的家眷。”

翟让点了点头。

“原武来的那八十七个,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八月。”

翟让站在院子当中,忽然笑了一声。

“单二。”

“寨主。”

“那八十七个人怕的不是那七八骑。”

单雄信抬起头。

“寨主的意思是。”

“他们怕的是那片坡。”翟让说。

“为什么。”

翟让把手往北边指了一下。

“去年八月原武来的那批人,是从哪条道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