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戌正三刻,瓦岗大寨校场。
弓是从军器房抬出来的。抬弓的一个人,穿内军号衣,两只手托着。黑漆胎,牛角面,新弦。
翟山坐在下首第一席,看着那个人从校场东边穿过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弓。
他今日看了一整天:李密身边有没有甲士,墙上几个岗,各营的人进门解没解兵。
他没有看这一样。
聚饮不带兵器。可军器房要出一副枪、两把木刀、一张弓。有人得把它们抬进来。
那个人一路走到沙地上,走过一百二十七个人中间,没有一个人看他。
戌正三刻,沙地。
翟让从上首下来,把外头那件旧青布袍脱了扔在案上,里头是一件短褐。
底下开始喊。
“翟公开一手!”
他走到沙地上,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抬弓的那个人迎上去,托着弓弯了一下腰。
翟让把弓接过来,掂了一下。
“几石。”
“回寨主,二石半。”
“太轻。”
底下哄地笑起来。
“军器房只有这一张。”
“那就这一张。”
翟让把弓横过来,左手握把,右手搭弦。
翟山坐在下首,看着他爹。
他爹背对着上首那一席。靶在西头,射手脸朝西背朝东,上首在北头偏东,这是必然的。
抬弓的那个人退了两步,站在他爹后头右侧。
三步。
这也是必然的。他是执器的,射完了要收弓。
翟山手里那只碗,一点一点握紧了。
亥初,沙地。
翟让开始拉了。第一次没有拉满,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喊了一半又停了。
他把弓放下来,甩了甩右胳膊。
“老了。”
底下笑,笑得很响,可笑声里头有别的东西。
上首那一席,李密站起来,走到台阶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翟弘也站起来了。单雄信没有站,两只手放在膝上。徐世积把那卷账推到一边。
翟让又搭上了。
这一回他把腰沉下去了。
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弓开到七分,停了一下。
翟山看得清清楚楚:他爹右手那三根指头在抖。
然后满了。
底下“轰”地一声炸开。
翟山没有听见。
他看见沙地上那个人动了。
不大的动作:往前挪了半步,右手从身侧往腰后头去了一下。
执器的人腰后头带着收弓的皮套,也带着解弦的钩子。他动的可能就是那个钩子。
翟山不知道。
他没有证据。
他要是喊“他要杀我爹”,李密会问一句“东城监何以见得”,他答不上来。而全瓦岗第二天就会知道:翟让的儿子在魏公的席上说魏公要杀他爹。
到那时候,他爹就真的活不成了。
翟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爹那一箭正好离弦。
亥初一刻。
箭中了。一百二十七个人一齐喊起来。
在那一片喊声里,翟山开口了。
他没有喊“住手”。
他喊的是这一年多喊了几千遍的那一句。在郑庄的土墙下头,在兴洛仓城东的锅前头,在东城的柳沟,在回洛仓北面那道壕上。
“你!”他往沙地上一指,“你叫什么,哪一营的。”
校场上那一片喊声,塌了一半。
前头几席先回过头,然后是后头。一百二十七个人,一齐看着沙地上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翟让背后三步的地方,右手还在腰后头。
他停住了。
“东城监问你话。”
沙地上,那个人把右手从腰后头拿出来了。
手里是一副皮套。
他走上前,冲上首拱了一下手。
“回东城监。小人蔡建德,内军军器房校尉。”
“哪一年编的。”
“大业十三年二月。”
“今日执器谁派的。”
“军器房例差。”
一百二十七个人都在看翟山。上首那一席,李密扶着栏杆,也在看他。
“蔡校尉,老子记下了。”
翟山坐下了。
沙地上,翟让转过身来,手里还提着那张弓。
他看的不是蔡建德。
他看的是他儿子。
亥初二刻。
场上冷了一瞬。
破这一瞬的是单雄信。他从上首站起来,把碗一举。
“翟公这一箭中了!”
底下“轰”地一下又炸开。
“翟公再来一箭!”
翟让把那张弓交回蔡建德手里。
“不来了。老子胳膊废了。”
底下笑。他往上首走,走到台阶下头回头抱了一下拳。
“诸位吃酒。”
席又开了。
亥正,行帐。
席散得早。翟山出校场的时候,房彦藻在门口等他。
“东城监,魏公请。”
行帐里只点了一盏灯。案上什么都没有,连那卷《临机令》也收走了。
“坐。”
“方才在沙地上,东城监问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
“为什么问。”
这一问他一路都在想。他知道只有一个答法。
“回魏公,属下凡是见不认得的人站在不该站的地方,都问名字。”
“他站的是执器的位子。”
“属下方才不知道那是执器的位子。”
李密看着他。
“东城监知道。”
翟山没有说话。
灯芯上那点火,一动不动。
“东城监。”李密开口了,“密今日要是想杀寨主,方才那一问拦不住。”
翟山坐在下首。
“属下知道。”
“三步。”李密说,“东城监在十步外。真要动手,你那一声来不及。”
“属下知道。”
“那为什么还问。”
“因为属下拦不住的时候,只能让一百二十七个人都看见。”
行帐里一下子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李密走到帐口把帘子掀开一半。外头席棚还在,人散了,只剩几个收拾的。
“东城监,密今日不杀寨主。”
翟山坐在下首,一动没动。
“密告诉你为什么。”
李密站在帐口,背对着他。
“昨夜广武岔口,那个吴七说了一句翟公从前就说过,两百个人套车就走。”
“是。”
李密把帘子放下,转过身。
“东城监,那句话如今在瓦岗的道上活着。密今日要是在这席上杀了寨主,明日那句话就不是一句从前的话了。”
“那是什么。”
“那是遗言。”
行帐里,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遗言杀不掉。”李密说,“密杀一个人容易。密没有法子杀一句遗言。”
翟山坐在下首。
“魏公。”
“说。”
“那魏公预备怎么办。”
李密走回案后头,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