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答。
“密不知道。”他说。
翟山抬起头。
这是他认得李密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东城监,回去罢。”
子初,寨主院。
翟让没有睡,坐在木墩上,泥炉上烧着水。
翟山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抬起头。
“回来了。”
翟让把一只碗推过来。
“喝。”
翟山没有喝,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爹,方才在沙地上……”
“老子知道。”
翟山站住了。
“山儿,老子快五十的人了,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老子背后三步站一个人,老子知道他在哪儿。”
“爹知道?”
“老子拉到七分的时候就知道了。”
翟山两只手垂下去。
“那爹为什么还射。”
“不射能怎么样。”翟让说,“老子把弓一扔,转过身说你退开?一百二十七个人看着。老子那么一转身,全瓦岗第二天就知道翟让在魏公的席上怕人。”
“怕人怎么了。”
“怕人就是有事。有事就是要出事。”
泥炉上那壶水开了。翟让把壶提下来。
“山儿,你今日那一嗓子,喊得对。可你不该喊。”
“爹。”
“你听老子说完。”翟让把水倒进碗里,“那一嗓子救了老子这条命。可从今日起,一百二十七个人都知道了一样事。”
“知道什么。”
“知道翟让的儿子,在魏公的席上,防着魏公。”
翟山站在院子当中,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子这半年在这院子里劈柴,就是为了不让人想起这一件。”翟让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今日一嗓子,全废了。”
翟山知道他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爹,属下要是不喊,爹如今在哪儿。”
翟让端着那只碗,坐了很久。
“老子如今在沙地上。”
十一月十二,卯正,军师府。
翟让自己去的,没有让人通传。
“房先生,请魏公来。”
“寨主有事,属下去回。”
“不用你回。老子当着人说。”
辰初。昨日在席、还没有回营的,各营旅帅以上三十一个人。李密来了,翟山也来了。
翟让站在堂当中,穿的还是那件旧青布袍。
“魏公,老子有两件事求魏公。”
“寨主说。”
他往堂上那三十一个人扫了一圈。
“老子求魏公下一道令:从今日起,凡是拿翟公有话翟公从前说过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办事的,一律不作数。不管好事坏事,不管真话假话。违的,按抗令办。”
堂上一片声音。
“寨主,”李密说,“那要是有人拿的确是寨主说过的话呢。”
“那也不作数。”
“为什么。”
“因为老子说的话,只有老子自己算得清。”翟让说,“老子如今不在道上,不在营里,不在仗上。老子算不清了。”
“算不清的话,就不能让人拿去顶事。”
李密转过身。
“房先生。”
“属下在。”
“照寨主说的写。”
“魏公,要写清是谁请的么。”
李密看了翟让一眼。
“寨主的意思呢。”
“写。”翟让说,“就写:翟让自请。”
巳初。
“第二件呢。”
“老子要走。”
堂上三十一个人一齐抬起头。
“老子在瓦岗一天,各营就总有人往这边看一眼。”翟让说,“老子回东阿。老子娘埋在那儿。”
“寨主要带多少人。”
翟让笑了一声。
“一个不带。魏公给老子两个赶车的就行。”
李密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翟山站在堂下看着他爹。
他昨夜想了一夜法子:求李密,把爹接到东城,找单雄信,让徐世积去说。一个都没有用上。
他爹自己走进这个堂里,两句话,把他想了半年没想通的事办完了。
第一句掐死了那个名字。第二句掐死了那个位子。
“寨主。”李密开口了。
“魏公说。”
“密不准。”
堂上,一下子静了。
翟让抬起头。
“魏公。”
李密走下案来,走到堂当中。
他站在翟让面前。
“头一件密准,房先生今日就写。第二件,密不准。”
“为什么。”
“寨主今日走了,明日瓦岗就要说:魏公把寨主赶走了。”
“那魏公要老子怎么样。”
“寨主留在大寨。”
“老子留在大寨,那三十九个老的还是要往这边看。”
“那就让他们看。”
李密转过身,往堂上扫了一圈。
“密再加一道令。”
房彦藻拿起笔。
“寨主翟让,加太师,食邑三千户。不领兵,不预军事,不入军师府议。”李密说。
“寨主之门,各营将佐往来不禁。”
堂上,一片声音。
翟山站在堂下,浑身一下子凉了。
他今日以前一直以为,李密要办的是“不让人去见翟让”。
李密下的令是:随便去。
“魏公,老子不懂你这一道。”
“寨主,密说一句真话。寨主要是躲起来,人会去猜寨主想什么。寨主坐在门口,人看见的就是寨主本人。”
“魏公的意思是,老子往后就在门口坐着。”
“是。”
“坐到什么时候。”
李密没有答。
巳正,军师府外。
翟山跟他爹一起出来。
十一月十二早上有太阳,道上的霜化了一半。走到那条巷子口,翟让站住了。
“今日这一道令,你听明白了没有。”
“属下听明白了一半。爹那两件,第一件成了,第二件没成。”
“另一半呢。”
翟山站在巷子口,没有说话。
“老子替你说。”翟让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魏公今日给了老子太师,给了三千户,还准人随便来见老子。”
“是。”
“可他把兵拿走了。”
翟让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山儿,老子今日往后,是个天天有人来看、有人来讨主意的老头子。”
他没有回头。
“老子这辈子最后一样能自己拿的东西,今日让老子自己交出去了。”
“爹交的是什么。”
“老子那两条腿。”翟让说,“从今日起,老子走到哪儿,都是有人先看见老子的。”
他往巷子里走了。
翟山一个人站在道上。
他爹活着。
他昨夜以为,只要活过十一月十一,就算过去了。
如今他知道不是。
那个能领兵、能拍单雄信后脑勺、能在磨盘上站着说一句话让六百个人一齐喊的翟让,从今日起没有了。
留下的是一个坐在门口的太师。
那扇门,魏公明令不许关。
(卷三《那张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