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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你叫什么,哪一营的

他没有立刻答。

“密不知道。”他说。

翟山抬起头。

这是他认得李密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东城监,回去罢。”

子初,寨主院。

翟让没有睡,坐在木墩上,泥炉上烧着水。

翟山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抬起头。

“回来了。”

翟让把一只碗推过来。

“喝。”

翟山没有喝,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爹,方才在沙地上……”

“老子知道。”

翟山站住了。

“山儿,老子快五十的人了,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老子背后三步站一个人,老子知道他在哪儿。”

“爹知道?”

“老子拉到七分的时候就知道了。”

翟山两只手垂下去。

“那爹为什么还射。”

“不射能怎么样。”翟让说,“老子把弓一扔,转过身说你退开?一百二十七个人看着。老子那么一转身,全瓦岗第二天就知道翟让在魏公的席上怕人。”

“怕人怎么了。”

“怕人就是有事。有事就是要出事。”

泥炉上那壶水开了。翟让把壶提下来。

“山儿,你今日那一嗓子,喊得对。可你不该喊。”

“爹。”

“你听老子说完。”翟让把水倒进碗里,“那一嗓子救了老子这条命。可从今日起,一百二十七个人都知道了一样事。”

“知道什么。”

“知道翟让的儿子,在魏公的席上,防着魏公。”

翟山站在院子当中,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子这半年在这院子里劈柴,就是为了不让人想起这一件。”翟让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今日一嗓子,全废了。”

翟山知道他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爹,属下要是不喊,爹如今在哪儿。”

翟让端着那只碗,坐了很久。

“老子如今在沙地上。”

十一月十二,卯正,军师府。

翟让自己去的,没有让人通传。

“房先生,请魏公来。”

“寨主有事,属下去回。”

“不用你回。老子当着人说。”

辰初。昨日在席、还没有回营的,各营旅帅以上三十一个人。李密来了,翟山也来了。

翟让站在堂当中,穿的还是那件旧青布袍。

“魏公,老子有两件事求魏公。”

“寨主说。”

他往堂上那三十一个人扫了一圈。

“老子求魏公下一道令:从今日起,凡是拿翟公有话翟公从前说过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办事的,一律不作数。不管好事坏事,不管真话假话。违的,按抗令办。”

堂上一片声音。

“寨主,”李密说,“那要是有人拿的确是寨主说过的话呢。”

“那也不作数。”

“为什么。”

“因为老子说的话,只有老子自己算得清。”翟让说,“老子如今不在道上,不在营里,不在仗上。老子算不清了。”

“算不清的话,就不能让人拿去顶事。”

李密转过身。

“房先生。”

“属下在。”

“照寨主说的写。”

“魏公,要写清是谁请的么。”

李密看了翟让一眼。

“寨主的意思呢。”

“写。”翟让说,“就写:翟让自请。”

巳初。

“第二件呢。”

“老子要走。”

堂上三十一个人一齐抬起头。

“老子在瓦岗一天,各营就总有人往这边看一眼。”翟让说,“老子回东阿。老子娘埋在那儿。”

“寨主要带多少人。”

翟让笑了一声。

“一个不带。魏公给老子两个赶车的就行。”

李密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翟山站在堂下看着他爹。

他昨夜想了一夜法子:求李密,把爹接到东城,找单雄信,让徐世积去说。一个都没有用上。

他爹自己走进这个堂里,两句话,把他想了半年没想通的事办完了。

第一句掐死了那个名字。第二句掐死了那个位子。

“寨主。”李密开口了。

“魏公说。”

“密不准。”

堂上,一下子静了。

翟让抬起头。

“魏公。”

李密走下案来,走到堂当中。

他站在翟让面前。

“头一件密准,房先生今日就写。第二件,密不准。”

“为什么。”

“寨主今日走了,明日瓦岗就要说:魏公把寨主赶走了。”

“那魏公要老子怎么样。”

“寨主留在大寨。”

“老子留在大寨,那三十九个老的还是要往这边看。”

“那就让他们看。”

李密转过身,往堂上扫了一圈。

“密再加一道令。”

房彦藻拿起笔。

“寨主翟让,加太师,食邑三千户。不领兵,不预军事,不入军师府议。”李密说。

“寨主之门,各营将佐往来不禁。”

堂上,一片声音。

翟山站在堂下,浑身一下子凉了。

他今日以前一直以为,李密要办的是“不让人去见翟让”。

李密下的令是:随便去。

“魏公,老子不懂你这一道。”

“寨主,密说一句真话。寨主要是躲起来,人会去猜寨主想什么。寨主坐在门口,人看见的就是寨主本人。”

“魏公的意思是,老子往后就在门口坐着。”

“是。”

“坐到什么时候。”

李密没有答。

巳正,军师府外。

翟山跟他爹一起出来。

十一月十二早上有太阳,道上的霜化了一半。走到那条巷子口,翟让站住了。

“今日这一道令,你听明白了没有。”

“属下听明白了一半。爹那两件,第一件成了,第二件没成。”

“另一半呢。”

翟山站在巷子口,没有说话。

“老子替你说。”翟让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魏公今日给了老子太师,给了三千户,还准人随便来见老子。”

“是。”

“可他把兵拿走了。”

翟让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山儿,老子今日往后,是个天天有人来看、有人来讨主意的老头子。”

他没有回头。

“老子这辈子最后一样能自己拿的东西,今日让老子自己交出去了。”

“爹交的是什么。”

“老子那两条腿。”翟让说,“从今日起,老子走到哪儿,都是有人先看见老子的。”

他往巷子里走了。

翟山一个人站在道上。

他爹活着。

他昨夜以为,只要活过十一月十一,就算过去了。

如今他知道不是。

那个能领兵、能拍单雄信后脑勺、能在磨盘上站着说一句话让六百个人一齐喊的翟让,从今日起没有了。

留下的是一个坐在门口的太师。

那扇门,魏公明令不许关。

(卷三《那张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