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九月初二,辰时,金墉城外。
回来了。
八月初八起营,九月初二到金墉。二十四天,七百二十里。
前十一天,中军的令是一日二十五里。
八月十九,令变了。
那一天中军接到房彦藻从回洛仓来的一份报:河内那一带八月里下了两场,秋雨提早了。粮车从金墉往东接应,走到孟津以东就得看天。
中军当日改令:自八月二十起,一日三十五里。
后十三天,四百四十五里。
这十三天里,掉队的比前十一天多了三倍。
翟山骑在马上,看着金墉城的墙。
这道墙是李密去年九月修的。那时候他在回洛仓城北挖壕,一天三千零七十六个人。
“步二十五的数点完了。”崔敬在马上把册子翻开。
“八月初八随军出发:二千一百九十四。”
“今日到金墉:一千八百九十一。”
翟山勒住了马。
“少三百零三。”
“少三百零三。”
巳初,金墉城外,步二十五营地。
“念细的。”
崔敬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留在沿途各县医棚的:一百四十七。”
“为什么留。”
“九十一个是走不动,五十六个是病。”崔敬说,“属下按将军的令,每一个都留了名字、县名、留下的日子。”
“接着。”
“死在路上的:五十八。三十九个病死,多半是拉肚子拉脱了。十一个伤口烂了。八个夜里睡下去没有起来,大夫说不上是什么。”
“接着。”
“逃的:二十二。从王五那一个起,二十四天,二十二个。”
翟山站在帐里。
“还有呢。”
崔敬把那张纸翻过来。
“还有七十六个,属下写的是。”
“什么叫不明。”
“回将军,是掉队了,各旅报上来说掉了,可后头没有人捡到,也没有人看见他死。”
“罗旅帅那一队不是在后头捡人么。”
“罗旅帅在黎阳。”
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一百四十七,五十八,二十二,七十六。
一共三百零三。
午初,步二十五营地。
十二个旅帅是午初到的。
翟山把这四个数念了一遍。
念完了帐里没有人出声。
石头墩先开的口。
“将军,属下这一旅少了二十八个。”
“报细的。”
石头墩把手里那张纸摊开。
“留在县里十三个,死在路上六个,逃三个,不明六个。三个在汲郡以南,两个在河内,一个在孟津。”
“为什么不明。”
“将军,属下这一旅走在第五个。”他说,“掉了人,属下报上去,可后头没人捡。”
“为什么没人捡。”
石头墩低下头。
“因为后头是那两万三千四百个人。”
帐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未初,步二十五营地。
“把这一条说清楚。”
石头墩抬起头。
“将军,这一趟的行军次序,正月那一趟是十二个旅轮着,第九旅殿后捡人。”他说,“这一趟第九旅去了黎阳。”
“所以殿后的是谁。”
“回将军,中军的令是:各营自行殿后。”
“那步二十五殿后的是哪一旅。”
“第十二旅。”
“他们捡了多少。”
石头墩答不上来。
邢旅帅站起来了。
“第十二旅这一趟捡回来的一共四十一个。”他说,“可属下要说另一样:第十二旅捡完了以后,后头就是营外队。”
“接着说。”
“营外队一天走四十里。”邢旅帅说,“咱们一天二十五里。他们走得比咱们快,可他们跟在后头,得等咱们。”
“那不是很好么。”
“八月二十六,孟津以东,属下这一旅掉了一个。属下的人回去找了半个时辰没找着。”邢旅帅说,“然后属下站在道边上,看着营外队从那一段过。”
帐里,十二个人都在听。
“他们从掉队那个人待过的地方走过去了。”邢旅帅说,“一队一队,走得很齐。”
“他们看见没有。”
邢旅帅站在那儿。
“属下不知道。”他说,“属下只知道他们没有停。”
申初,步二十五营地。
“他们为什么要停。”翟山说。
十二个人一齐抬起头。
“将军。”
“老子问你们:他们凭什么停。”
帐里,一句话都没有。
“他们一天两合,不是兵,没有号衣,没有兵器,不入军籍。”翟山说,“中军的令是这么写的,八月十九夜里下的,你们都听过。”
“将军的意思是:不能怪他们。”邢旅帅站在那儿。
“老子不是说怪不怪。”翟山说,“老子说的是:一个不入军籍的人,看见道边上躺着一个瓦岗兵,他停下来干什么。”
“他停下来把人扶起来。”石头墩说。
“扶起来交给谁。”
石头墩答不上来。
“他抱着一个瓦岗兵走到咱们营门口,”翟山说,“守门的会问他一句什么。”
石头墩站在帐里,很久没有说话。
“会问他是哪一营的。”
“对。”翟山说,“他答不上来。”
酉初,步二十五营地。
那天傍晚,翟山一个人在营门口坐了很久。
“将军,那张单子属下誊好了。”崔敬把那张纸举起来,“步二十五,八月初八随军二千一百九十四,九月初二到金墉一千八百九十一。留县一百四十七,死于途五十八,逃二十二,不明七十六。”
“再念一遍最后那一个。”
“不明七十六。”
“崔先生。”
“属下在。”
“童山那两日,步二十五死零。”
“死零。”
“回来这二十四天,死五十八,不明七十六。”
崔敬站在那儿。
“是。”
“那两日打的是仗。”翟山说,“这二十四天是走路。”
“是。”
翟山抬起头。
“崔先生,你把七月十九那一张也拿出来。”
崔敬翻了一下。
“将军说的是童山那一张。”
“对。”
“步二十五两日无战,死零,伤十五。”
翟山把这两张纸并在一起。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两张,往后不许分开收。”
“将军要它们做什么。”
翟山把那两张纸折起来。
“老子七月十九跟你说过一句:老子往后要拿它跟另一张比。”
“属下记得。”
“今日比出来了。”
崔敬站在营门口。
“比出什么。”
翟山把那两张纸收进怀里。
“童山两日,死零。”他说,“回来这二十四天,少了三百零三个。”
“其中死五十八。”崔敬说。
“老子知道。”
翟山把那两张纸收进怀里。
“可今日站不到这里的,是三百零三个。”
戌初,金墉城。
那天夜里,中军的总数报上来了。
郑先生念的。
“东讨各军,八月初八随军西行一万九千二百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