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到金墉:一万五千八百七十。”
堂上,五十来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少三千三百五十。”
“留县一千六百二十,死于途六百八十四,逃三百一十一,不明七百三十五。”
李密坐在案后头。
“黎阳那一头呢。”
“黎阳来的报是八月二十五发的。”郑先生说,“留黎阳一万三千八百二十一,到八月二十五,死七百四十六。”
“营外队呢。”
“八月初八随军二万三千四百。”
“今日呢。”
“二万三千一百六十。”郑先生抬起头,“少二百四十:死八十七,逃一百五十三。”
李密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亥初,金墉城。
“郑先生。”
“属下在。”
“把这两个数并着念一遍。”
郑先生把那两行找出来。
“东讨随军一万九千二百二十,到金墉一万五千八百七十,少三千三百五十。”
“营外队随军二万三千四百,到金墉二万三千一百六十,少二百四十。”
堂上,五十来个人都在算这两个数。
翟山站在下首。
他不用算。这两个数今日下午他已经在营门口算过一遍了。
瓦岗自己的兵,二十四天路上少了一成七。
营外那些人,少了一分。
“魏公。”
翟弘站起来了。
“翟司徒说。”
翟弘今日的脸色很难看。
“魏公,这两个数摆在一处,属下不敢往下想。”
“翟司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翟弘站在堂当中。
“属下想的是:他们走得比咱们轻快,是因为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接着说。”
“没有甲,没有兵器,没有伤号要抬。”翟弘说,“咱们抬着自己的伤号走了七百二十里。”
“所以呢。”
翟弘抬起头。
“所以属下今日要收回八月十九那一句。”
堂上,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翟司徒八月十九说的是:养可以养,不能编。”李密说。
“属下今日说:不能养。”
子初,金墉城。
“翟司徒把话说完。”
翟弘站在堂当中。
“魏公,属下不是心狠。”他说,“属下今日算了一样。”
“算的什么。”
“这一个月,咱们自己的人少了三千三百五十。”翟弘说,“他们少了二百四十。”
“接着。”
“再走一个月呢。”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再走三个月呢。”翟弘说,“魏公,到那时候,咱们自己的兵一天比一天少,他们一天比一天不少。”
“翟司徒的意思是。”
翟弘往堂外指了一下。
“到那一天,谁是主,谁是客。”
李密坐在案后头。
他这一路上没有下过令、没有发过脾气、没有跟任何人争过。他左手到今日还是抬不起来。
“翟司徒。”
“魏公。”
“你这一问,密答不了。”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可密要问你一句。”李密说。
“魏公问。”
李密抬起头。
“今日不养,明日他们往哪儿去。”
翟弘站在堂当中。
这一问跟四月十一那一日李密问翟山的那一问,是同一句。
翟弘答不上来。
丑初,金墉城外。
散了以后,翟山出了城。
金墉城外那片地上,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人扎着营。
再往外三里,是营外队。
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
他们的营扎得很齐,一队一队,没有旗。
翟山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不用算籍,光看眼前这两片火,就已经够了。
城下这一片,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
三里外那一片,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
走到金墉的降卒,比刚从童山走回来的瓦岗兵,多七千二百九十个。
“将军。”
崔敬上来了。
“属下有一样想问。”
“说。”
崔敬站在城墙上。
“今日堂上翟司徒说的那一句,属下听着心惊。”
“哪一句。”
“到那一天,谁是主,谁是客。”
翟山没有回头。
“崔先生怎么看。”
崔敬站在那儿,很久没有答。
“属下今日下午重新算了一遍瓦岗的数。”
“说。”
崔敬把册子举起来。
“属下算之前,先要问将军一样:留在沿途县里那一百四十七个,算不算在籍。”
“军法怎么写的。”
“军法上有三样:在籍、到营、除籍。”崔敬说,“在籍是军籍上还有这个人;到营是此刻在营里;除籍是死了、逃了、伤到永不能役,或者失踪逾三个月。”
“那留县那一百四十七个是哪一样。”
“在籍,不到营。他们还活着,养好了要回来的。”
“不明那七十六个呢。”
“也是在籍。失踪逾三个月才除籍,如今是二十四天。”
“那你按这个算。”
崔敬把册子摊在城垛上。
“回程明确除籍的:西行死六百八十四,逃三百一十一;黎阳到八月二十五死七百四十六。合计一千七百四十一。”
“童山之后在籍多少。”
“四万四千五百六十三。”
“那如今呢。”
“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
“编制还是六万六千。缺多少。”
崔敬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缺二万三千一百七十八。”
城墙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翟山看着城外那两片营。
“崔先生。”
“属下在。”
“外头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比咱们缺的那二万三千一百七十八,少多少。”
崔敬算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少十八个。”
“十八个。”
“十八个。”
城墙上,风很大。
崔敬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
“将军,属下八月初六那夜跟徐先生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属下那夜跟徐先生说:数上填得满。”
“今日呢。”
“今日属下把这个数真的算出来了。”崔敬说,“不是差不多。是差十八个。”
他往城外那片没有旗的营看了一眼。
“可属下今日又想明白了一样。”
“说。”
崔敬把那本册子抱紧了。
“将军,这不是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