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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房先生这三个月

大业十四年九月初三,辰时,金墉城。

房彦藻是九月初三到的。

他从回洛仓过来,带了三卷东西。

军师府留守的三个月,他一件事都没有耽误:粮、道、驿、四处镇的账,都在这三卷里头。

“魏公。”

李密坐在案后头。

“房先生。”

房彦藻把那三卷放在案上,然后站直了。

堂上五十来个人都看着他。

“属下留守三个月,报四样。”

“说。”

“头一样:三个月无战。”

堂上,一时没有人出声。

“回洛仓、金墉、洛口三处,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人,三个月未接一战。”房彦藻说,“属下奉的令是不许出战。属下一步没有动。”

“第二样。”

“第二样:王世充也没有动。”

巳初,金墉城。

“房先生把这一样说细。”

房彦藻把第一卷打开。

“六月二十魏公东出,属下当日起在回洛仓城北、洛水南岸、金墉三处各设了探。”他说,“三个月,报了九十一次。”

“念要紧的。”

“六月,含嘉城出兵一次,二千人,往北去孟津,走了十日回来。”房彦藻说,“属下判是护粮,没有动。”

“七月呢。”

“七月出兵三次,都是往西。属下判是收人。”

“怎么收。”

房彦藻把那一卷往下翻。

“属下让人跟了两回。”他说,“他们往西是去谷城、新安那一带。那边有几处坞堡,还有去年从洛阳城里跑出去的人。”

“收了多少。”

“属下的探报是:三个月,含嘉城多了两千二百。”

李密坐在案后头。

“房先生这个数,跟密在童山听到的一样。”

房彦藻抬起头。

“魏公在童山也知道。”

“七月里就有一份到了。”李密说,“接着说第三样。”

午初,金墉城。

“第三样:三个月里,属下报了七次请示是否出战。”

堂上,几个人一齐抬起头。

“七次。”

“七次。”房彦藻说,“属下把这七次的日子和缘由都写在第二卷上。”

“念两次。”

房彦藻翻开第二卷。

“七月初九:含嘉城出兵二千往西,城中兵力空虚三日。属下请示出战。”

“回的什么。”

“中军回:不许。”

“再念一次。”

“八月十一:含嘉城收降卒三百余,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是从回洛仓那边逃过去的。”房彦藻说,“属下请示派兵拦。中军回:不许。”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房先生七次都请示了。”李密说。

“七次都请示了。”

“七次都不许。”

“七次都不许。”

李密站起来了。

他走到堂当中。

“房先生,密要先跟你说一样。”

“魏公说。”

“那七个,是密下的。”

“属下知道。”

“密在童山,回文要走十天。”李密说,“房先生七月初九报的那一次,密看见的时候是七月十九。”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属下知道。”

“那房先生为什么还报七次。”

房彦藻站在那儿,很久没有答。

“魏公,属下报的不是给魏公看的。”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那是给谁看的。”

房彦藻把那第二卷合上了。

“是给往后看的。”他说,“属下留守三个月,一战未接。往后要是有人问属下这三个月干了什么,属下拿这七张。”

未初,金墉城。

“第四样。”

房彦藻把第三卷打开。

这一卷最厚。

“第四样:属下要报一件事,请魏公治罪。”

堂上,一下子静了。

“说。”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八月十一那一次,属下报了请示派兵拦。中军回不许。”

“密记得。”

“可属下在等回文的那十天里,做了一件事。”

“做了什么。”

房彦藻抬起头。

“属下派人去回洛仓,把那一段壕外三十步重新刨了一遍。”

堂上,几个人愣住了。

翟山站在下首,也愣了一下。

“房先生把这件事说清楚。”李密说。

“回魏公,八月里回洛仓那一段壕,壕外三十步长了草,长了半人高。”房彦藻说,“属下把那三十步分成了九十四段。”

“九十四段。”

“九十四段。”房彦藻说,“属下把那九十四个人一人分一段。”

“分下去做什么。”

“清草、补排水、重插木桩、量步数。”房彦藻说,“每一段插一根桩,桩上刻他自己的编号。”

“用了多久。”

“十天。”

“这是好事。”

“不是好事。”房彦藻说,“那十天里,回洛仓城北长壕上,每日只有二千八百人在壕上。别的都下去了。”

“王世充要是那十天来了呢。”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那属下就是罪人。”

申初,金墉城。

“房先生为什么要刨。”

房彦藻把第三卷推到案上。

“魏公,属下八月十一那一次报的是一百二十人从回洛仓逃过去。”他说,“属下查了那一百二十个人。”

“查出什么。”

“九十四个是腊月洛水那一仗以后新拨到回洛仓的。”房彦藻说,“他们没有挖过那道壕。”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翟山站在下首。

他忽然明白房彦藻要说什么了。

“属下问过其中一个没跑成的。”房彦藻说,“属下问他:你为什么跑。”

“他怎么答的。”

“他说:这道壕不是俺挖的。”

李密站在堂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房先生让他们去刨土。”

“属下让他们去刨土。”

“分完了以后呢。”

房彦藻抬起头。

“八月十一以后,回洛仓一线又跑了六个。”他说,“那九十四个,一个没跑。”

酉初,金墉城。

议散了以后,房彦藻在堂外头等翟山。

“东城监。”

“房先生。”

三个月没见,房彦藻瘦了很多,眼窝深下去。

“属下方才在堂上说的那一件,是从东城监这儿学的。”

“房先生学的是哪一样。”

房彦藻站在廊下。

“去年腊月,东城监在回洛仓城北,让十二个旅轮着出壕清障。”他说,“一天只刨三个土包,刨完一个量一量离壕沿多少步,记下来。”

“房先生记得。”

“属下当时看军报,看不懂。”房彦藻说,“属下想:三十步三十个土包,一天刨完不就行了。”

“如今懂了。”

“如今懂了一半。”房彦藻说。

“哪一半。”

房彦藻站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