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九月十六,辰时,金墉城,军师府。
赏发了五天。
九月十六这天,军师府开了议。
议的名目是「东讨事毕」。
堂上五十来个人。李密坐在案后头,左肩上那一块已经不用裹了,可他抬手的时候还是只用右手。
“郑先生。”
“属下在。”
“报五日。”
郑先生把那卷东西展开。
“九月十一至九月十五,赏发毕。”
“各军报上来的呢。”
郑先生翻了一页。
“十七个营报了,其中十一个报的是同一样。”
“哪一样。”
郑先生抬起头。
“报军中在问:这一趟拼命,多换了什么。”
巳初,军师府。
堂上一下子响了。
“魏公,这话不能这么说!”
“军法上原来就有的例,怎么发成了错。”
“底下人不懂事,各营弹压就是了。”
李密抬了一下手。
堂上静下来。
“郑先生,把十一个营报的原话念一个。”
郑先生翻到一页。
“步二十五报:本营第九旅代旅帅姜三问,本旅走七百二十里,少十九人,营外队亦走七百二十里,昨日领粮一石,本旅多换了什么。”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念第二个。”
“步十九报:本营有兵问,阵亡恤十匹,病死于途者无。同是走不回来,为何一个有一个无。”
“第三个。”
“步一报:本营三个队正联名问,营外队每日二合,何时停。”
李密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午初,军师府。
第一个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是一个步营的将。
他姓孟,行三。正月里在军师府堂上问过「那咱们如今反的是谁」的那个老营统军,如今调了步十三的将。
“魏公,属下说一句粗的。”
“孟将军说。”
孟三站在堂当中。
“属下这一辈子不会绕。”他说,“属下手底下的兵这几日在说一句话,属下今日替他们说出来。”
“说。”
孟三抬起头。
“他们说:这一趟,魏公赢了,咱们亏了。”
堂上,一下子炸开了。
“孟三!”
“你这是什么话!”
翟弘从下首站起来了。
“孟将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孟三站在堂当中,没有动。
“翟司徒,属下知道。”
“那你还说。”
“属下就是因为知道才说。”孟三说,“属下要是不说,明日还是有人说。属下的兵今日已经在说了。”
未初,军师府。
李密站起来了。
他走到堂当中。
“孟将军。”
“魏公。”
“你把这句话说完。”
孟三站在那儿。
“魏公,属下说不完。”
“为什么。”
“因为属下只会说前半句。”孟三说,“属下的兵说咱们亏了,属下心里也这么想。可属下说不出亏在哪儿。”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属下这一营童山两日死了四百一十一个。”孟三说,“赏也领了,恤也领了,一等二等三等都有。”
“那你亏在哪儿。”
孟三站在堂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属下说不出。”
申初,军师府。
房彦藻是这时候开的口。
他从九月初三回金墉到今日,十三天,一句话没有说过。
“魏公。”
“房先生说。”
房彦藻从下首走出来。
“属下替孟将军把后半句说完。”
堂上,五十来个人一齐回过头。
“房先生说。”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这一趟东讨,赢的是魏公,输的是瓦岗。”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酉初,军师府。
翟弘先反应过来的。
“房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房彦藻没有看他。
“翟司徒,属下把这句话拆成两半,一半一半说。”
“说。”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先说赢的这一半。”
“三月初十江都之变,天下无主。”他说,“五月二十四东都立新君。六月初七,东都遣使来瓦岗。”
“接着。”
“魏公受诏: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房彦藻说,“从那一日起,瓦岗不是贼。”
“接着说。”
“七月童山,宇文化及败走。八月,东都下诏褒魏公。”房彦藻说,“如今天下要是数一数还有谁能问鼎,魏公在头三个里头。”
“这是赢。”
“这是赢。”房彦藻说,“属下要说的是:这一样是真的赢,不是虚的。”
李密站在堂当中,没有说话。
“再说输的那一半。”
戌初,军师府。
“六月二十东出,五万零一百九十。”房彦藻说,“九月初二回金墉,跟着魏公进城的,一万五千八百七十。”
堂上,几个人低下了头。
“童山之前,瓦岗全军在籍六万二千零三十。”房彦藻说,“如今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
“房先生。”翟弘开口了,“这个数魏公知道。”
“魏公知道。”房彦藻说,“属下要说的不是这个数。”
“那是什么。”
房彦藻转过身。
“属下要说的是:这两样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堂上,一时没有人出声。
“魏公受诏,是因为东都打不过宇文化及。”房彦藻说,“魏公去打宇文化及,才有那一份诏。”
“接着说。”
“打完了,诏在魏公手里。”房彦藻说,“兵折在童山。”
亥初,军师府。
“房先生。”
李密开的口。
“魏公。”
“你这三个月留守,一战未接。”
“属下一战未接。”
“今日这一番话,堂上会有一半人以为你是在说东讨这一趟亏了,早知道不如不去。”
房彦藻站在堂当中。
“属下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
房彦藻抬起头。
“魏公,属下九月初三回金墉那一日,在堂上报了四样。第四样是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