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九月十一,辰时,金墉城,转运曹。
赏是九月初十定的,九月十一开始发。
军师府的令一共四条。
崔敬把那四条抄回来了。
“念。”
“一、正军按战功给赏。一等绢五匹,二等三匹,三等一匹。”
“二、阵亡者,家给绢十匹,另免本户一年赋。”
“三、伤者加粮三月,重伤者六月。”
“四、营外队不给战赏,另给安置粮:每人一石,一次给毕。”
翟山把那四条看了两遍。
“崔先生。”
“属下在。”
“这四条,你看得出问题么。”
崔敬站在案边上。
“属下看不出。”他说,“这四条属下昨夜看了三遍,一条一条都对。”
“那你今日去转运曹领。”
“属下今日就去。”
辰正,金墉城,军师府外。
崔敬去转运曹以前,先在军师府外头站了一会儿。
军师府昨日议赏,议了一整天。
郑先生今日早上把议的过程说了一半。他没有多说,只说了三样。
“头一样:魏公一开始要按人头发。”
“怎么个按人头。”
“东讨五万零一百九十,人人有份。”郑先生说,“魏公说:这一趟出去的,人人都走了七百二十里。”
“军师府准了没有。”
“徐先生算了一遍。”郑先生说,“五万人人人有份,就是五万份。绢不够。”
“绢有多少。”
“兴洛仓那边今年入的绢,一共八千匹。”
崔敬站在军师府外头。
八千匹绢,分五万人,一个人不到两尺。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翟司徒说的。”郑先生说,“翟司徒说:既然分不匀,就该按打过没打过分。”
“魏公怎么说。”
“魏公问了他一句:打过没打过,怎么分。”
“翟司徒答的什么。”
郑先生把手里那卷东西夹紧了。
“翟司徒说:军法上原来就有。一等二等三等,各军自报战功,军师府核。”
“第三样。”
郑先生站在那儿。
“第三样是魏公自己说的。”他说,“魏公说:那就按军法上原来有的。”
“魏公为什么这么说。”
“魏公说了一句,属下记下来了。”郑先生说,“魏公说:这一趟已经乱了太多,赏这一样若再另立新例,往后每一仗都要重新争一遍。”
崔敬站在军师府外头。
这一句他挑不出错。
巳初,转运曹。
崔敬去了一个上午。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那本册子是合着的。
“将军。”
“说。”
崔敬没有立刻说话。
“崔先生。”
“属下领回来三样。”崔敬说,“属下先报领到的。”
“说。”
“伤者加粮:十五个,三月。转运曹当场批了。”
“接着。”
“重伤加粮六月:两个,肋骨断的那两个。批了。”
“第三样。”
崔敬把册子摊开。
“第三样是属下没有领到的。”
午初,转运曹外。
崔敬出转运曹的时候,门口排着队。
排在他前头的是内军二军。
秦琼手底下一个校尉在领。
“二军领了多少。”
那个校尉答得很痛快。
“一等三百一十六,二等九百八十,三等一千四百七十。”
崔敬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内军二军出兵四千九百,如今三千一百。
三个等加起来两千七百六十六。
“二军差不多人人有。”
“童山那两日,二军填的是崩口。”那个校尉说,“魏公掉马那一处,就是二军去堵的。”
崔敬点了一下头。
“那阵亡的呢。”
“二军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那个校尉说,“家里都报上去了,一户绢十匹。”
“转运曹批了?”
“批了。”那个校尉说,“昨日就批了。”
崔敬站在门口。
军师府那四条,对内军二军是成立的。
一条一条都成立。
午正,步二十五中军帐。
“说。”
崔敬站在案前。
“属下报了战功赏。”
“转运曹怎么说。”
“转运曹问属下:步二十五童山两日的战功报在哪一卷。”
翟山站在帐里。
“咱们没有报。”
“咱们没有报。”崔敬说,“因为咱们两日无战。”
“所以呢。”
崔敬把那本册子翻过去。
“所以按第一条,步二十五一等没有,二等没有,三等也没有。”
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一个人一匹都没有。”
“一个人一匹都没有。”
翟山站在案前。
“第二条呢。”
崔敬没有立刻答。
“崔先生。”
“属下报了五十八个。”
“转运曹怎么说。”
崔敬把册子放在案上。
“转运曹翻了军法。”他说,“军法上两个字,写的是:临阵而殁。”
“咱们那五十八个。”
“三十九个是病死的,十一个是伤口烂了,八个是夜里睡下去没有起来。”崔敬说,“都不是临阵。”
“所以不算阵亡。”
“所以不算阵亡。”
未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那七十六个不明的呢。”
“转运曹说:失踪逾三个月才除籍。”崔敬说,“如今二十四天,既不算阵亡,也不算除籍。”
“那他们的家里呢。”
崔敬站在案边上。
“他们的家里如今什么都没有。”
翟山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转运曹那边是谁经的手。”
“是徐先生手底下一个吏。”
“他有没有说别的。”
崔敬点了一下头。
“他跟属下说了一句。”
“说。”
崔敬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说:崔先生,这四条不是转运曹定的,是军师府定的。可军师府定的时候,用的是军法上原来就有的字。”
“哪几个字。”
“、、。”
申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崔先生。”
“属下在。”
“营外队那一条呢。”
崔敬站在案前。
“营外队昨日已经发了。”他说,“一人一石,一次给毕。”
“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
“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崔敬说,“二万三千一百六十石。”
“发在哪儿。”
“金墉城外三里。”
翟山站起来了。
“昨日发的。”
“昨日辰时开始,酉时发完。”
“咱们的人看见了没有。”
崔敬把册子抱在怀里。
“将军,从金墉城下到那三里外,中间没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