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步二十五营地。
那天傍晚,十二个旅帅是自己来的。
没有人叫他们。
翟山出帐的时候,十二个人已经在帐外头站齐了。
“将军。”
石头墩先开的口。
“说。”
“属下这一旅今日下午问了属下三回。”
“问什么。”
“问赏什么时候发。”
“你怎么答的。”
石头墩站在那儿。
“属下说:将军已经去领了。”
翟山看着他。
“石旅帅,你今日下午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
“听说什么。”
石头墩低下头。
“听说昨日外头发了粮。一个人一石。”
戌初,步二十五营地。
翟山把十二个人叫进帐里。
他把军师府那四条念了一遍。
一条一条念,念得很慢。
念完了帐里没有人出声。
邢旅帅先开的口。
“将军,属下问一样。”
“问。”
“第一条说正军按战功给赏。”
“是。”
“步二十五这一趟的战功,报的是什么。”
翟山站在案前。
“没有报。”
“为什么没有报。”
“因为咱们两日无战。”
邢旅帅站在帐里。
“将军,属下这一旅走前头,从童山走到金墉。”他说,“属下这一旅少了二十六个。二十六个里头,有八个是走没的,倒在道上起不来了。有一个叫张老三,他那双鞋是从童山穿出来的,走到偃师底下全烂了,他拿布条缠的脚。属下当时还说他,说你不会去要一双。他说要不着。”
他停下了。
“属下扯远了。属下的意思是,这二十六个。”
“老子知道。”
“可军法上,那不算战功。”
“不算。”
邢旅帅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属下明白了。”
亥初,步二十五营地。
第一个真正问出那一句的,是第九旅的一个队正。
他不是来闹的。他是被派来问的。第九旅罗大在黎阳,如今代旅帅的是他。
“将军。”
“说。”
“属下这一旅,昨日夜里有人算了一笔账。”
“算的什么。”
那个队正站在帐里。
“他说,营外那些人,一人一石。”
“是。”
“一石是多少。”
“一石一百升。”
“属下这一旅的兵,一日一升八。”那个队正说,“一石够吃五十几日。”
翟山站在案前。
“接着说。”
那个队正把腰挺直了。
“属下这一旅从八月初八走到九月初二,二十四天。”他说,“路上死了六个,留在县里九个,不明四个。”
“老子知道。”
“属下这一旅这二十四天,一日一升八,二十四天四斗三升二。”
帐里,一句话都没有。
“属下不是要跟他们比多少。”那个队正说,“属下是要问一句。”
“问。”
那个队正抬起头。
“将军,属下这一旅走了七百二十里,少了十九个人。”
“是。”
“那些人也走了七百二十里。”
“是。”
“他们昨日领了一石。”
“是。”
那个队正站在帐当中。
“那属下这一旅,多换了什么。”
子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个队正。
这一问他答得上来一半。
他可以说:军法上没有这一条。他可以说:战功赏是给临阵的,不是给走路的。他可以说:军师府那四条一条一条都对。
这些都是真的。
可这些话说完了,那个队正还是走了七百二十里,还是少了十九个人,还是什么都没有。
“队正。”
“将军。”
“你叫什么。”
那个队正愣了一下。
“回将军,小人姓姜,行三。”
“姜三,你今日这一问,老子答不了。”
那个队正站在帐里。
“将军。”
“老子答不了。”翟山说,“可老子要问你一样。”
“将军问。”
翟山从案后头走出来。
“你这一问,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旅里有人跟你说的。”
姜三站在那儿。
“回将军,是旅里几个人一起说的。”
“几个。”
“昨夜围着火说的,有七八个。”
“他们说完了以后呢。”
姜三想了一下。
“他们让小人来问将军。”
“为什么找你。”
姜三站在帐当中。
“因为罗旅帅不在。”
丑初,步二十五营地。
姜三走了以后,崔敬还站在案边上。
“将军。”
“说。”
“属下要不要记。”
翟山坐在案后头。
“记。”
“怎么记。”
翟山把那四条推到一边。
“照他说的记。”
崔敬把册子摊开。
“将军,属下记完了,要不要报中军。”
翟山看着他。
“崔先生,这一样今日营里有几个旅在说。”
崔敬答得很实在。
“属下下午问过。十二个旅,有八个。”
“别的营呢。”
“属下不知道。”
翟山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九月十一这天夜里,金墉城外那两片营的火都亮着。
近的那一片,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
远的那一片,二万三千一百六十个。
昨日辰时到酉时,远的那一片领了二万三千一百六十石。
“崔先生。”
“属下在。”
“报。”
“报哪一样。”
翟山站在帐门口。
“报姜三这一问。”他说,“一个字不改。”
“将军,这一问报上去,中军会怎么答。”
翟山看着城外。
“老子不知道中军会怎么答。”他说,“老子只知道:今夜八个旅在说这件事,明日就是十二个。”
“后日呢。”
翟山没有回头。
“后日不是步二十五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