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月初五,辰时,金墉城外三里,营外队。
第一个正式来的,是个二十七八的。
他没有闹,也没有带人。他自己走到步二十五营门口,跟守门的说要见将军。
守门的问他哪一营的。
他说他不是哪一营的。
“将军。”
石头墩进帐的时候,翟山正在看崔敬送来的十月粮账。
“外头有一个人要见将军。”
“哪儿的。”
“营外队的。”
翟山把那本账放下了。
“他说什么事。”
石头墩站在帐门口。
“他说他要当兵。”
巳初,步二十五营门外。
那个人站在营门外二十步的地方。
不许他再往前。这是军师府的令:营外队不得入军营。
翟山走出去。
“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人姓耿,行九。”
“哪儿人。”
“扶风。”
“几时过来的。”
“七月二十一。”
翟山看着他。
七月二十一,那是童山打完第六天。
“你在营外队三个月了。”
“三个月零十四天。”
“你今日来做什么。”
耿九站在那儿。
他身上还穿着骁果的号衣,可那件号衣如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回将军,小人要入军籍。”
午初,步二十五营门外。
“你知道军师府的令么。”
“知道。”
“念给老子听。”
耿九答得很顺。
“营外队暂编,不给号衣,不给兵器,不入军籍。每日给二合。”
“那你来做什么。”
耿九抬起头。
“将军,小人来算一笔账。”
“算。”
“九月里发的那一石安置粮,小人吃到今日,还剩一斗二。”
翟山站在营门外。
“一石吃了二十四天。”
“小人省着吃。”耿九说,“一日四升往下。”
“那你每日那二合呢。”
“二合也吃。”耿九说,“二合是粥。安置粮是干的。”
“接着说。”
耿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一斗二,还能吃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只剩每日二合。”
未初,步二十五营门外。
“二合活不了。”
“活得了。”耿九说,“去年在江都,最难的时候小人吃过一合五。”
“一合五怎么活。”
“熬。熬得稀,稀到能照见人。小人那时候跟一个姓崔的老汉一处,那老汉有个法子,说往里头搁一把草根,搁了草根就压饿。小人后来才知道那不压饿,那是让你拉不出来,你觉着肚子里有东西。”
他咧了咧嘴。
“那老汉后来也没了。他不是饿死的,他是掉河里了。”
翟山看着他。
“那你怕什么。”
耿九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然后他抬起头。
“将军,今日十月初五。”
翟山站住了。
“下月初就下霜。”耿九说,“小人身上这一件是七月的。”
营门外,一时没有人说话。
“营外队三个月,冻死过人没有。”
“没有。”耿九说,“三个月都是热天。”
“今年冬天呢。”
耿九站在那儿。
“将军,小人们那片地上,二万三千个人,没有一件冬衣。”
申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翟山把耿九留在营门外,自己回了帐。
“崔先生。”
“属下在。”
“营外队的冬衣,军师府议过没有。”
崔敬翻册子。
“属下九月里问过一回。”他说,“转运曹答的是:营外队不在军籍,不发冬衣。”
“那他们冬天怎么办。”
“转运曹说:不知道。”
翟山坐在案后头。
“咱们自己的冬衣呢。”
“步二十五在籍一千八百九十一,冬衣十月十五发。”崔敬说,“军师府已经批了。”
“全军呢。”
崔敬把册子翻到后头。
“瓦岗在籍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冬衣按在籍发。”
“营外队二万三千一百六十。”
“不在籍。”崔敬说,“不发。”
酉初,步二十五营门外。
翟山又出去了。
耿九还站在那儿。三个时辰,一步没挪。
“耿九。”
“将军。”
“你今日来要入军籍,是为了冬衣。”
耿九站在那儿。
“不全是。”
“那是什么。”
耿九抬起头。
“将军,入了军籍,一日一升八。”
“比二合多。”
“多九倍。”
“还有呢。”
耿九站在营门外,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小人说出来将军别怪。”
“说。”
“入了军籍,就有人管小人叫哪一营的。”
戌初,步二十五营门外。
翟山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营门里头,第三旅的人正在扎冬衣的口子。十月十五要发,各旅先把尺寸报上去。
“耿九。”
“将军。”
“老子今日跟你说实话。”
“将军说。”
“这件事老子做不了主。”
耿九点了一下头。
“小人知道。”
“那你还来。”
耿九站在营门外。
“将军,小人这三个月,看了三个营的营门。”他说,“一个是内军的,一个是步十七的,一个是将军这儿。”
“为什么看这三个。”
“内军的营门,守门的不跟小人说话。”耿九说,“步十七那边,守门的骂小人。”
“那老子这儿呢。”
耿九抬起头。
“将军这儿的守门的,问小人是哪一营的。”
翟山站在那儿。
“他问了以后呢。”
“小人说不是哪一营的。”耿九说,“他就让小人在这儿等。”
戌正,步二十五营门外。
翟山让耿九回去。
耿九没有走。
“将军,小人再问一句。”
“问。”
“这件事将军做不了主,谁做得了主。”
“魏公。”
“那小人去金墉城门口等。”
翟山站在那儿。
“你去了城门口,守门的不让你近。”
“小人知道。”耿九说,“小人不进城,小人就在城门外头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耿九想了一下。
“站到有人问小人一句。”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翟山看见了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