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月初八，辰时，金墉城，军师府。
议的名目是「营外队冬事」。堂上五十来个人，李密坐在案后头，左手搁在案上，一直没有动过。
“郑先生，报。”
郑先生把那卷东西展开：“十月初五到初七，三天，营外队自己到各营营门要求入籍的，一百二十七人。初五三十九，初六四十一，初七四十七。”
堂上起了一片声音。一天比一天多。
“他们说的什么。”
“属下把各营报上来的话归了归，一共三样。”郑先生说，“头一样，安置粮快吃完了；第二样，一天二合过不了冬；第三样——”他抬起头，“没有冬衣。”
李密转向徐世积：“徐先生，冬衣发到哪一层。”
徐世积把账翻开：“回魏公，军师府九月二十六批的：在籍的一人一件，十月十五发完。”
“在籍多少。”
“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
“衣有多少。”
徐世积答得很慢：“三万一千四百件。兴洛仓今年入的布，加上东城织的、黎阳存的，一共就这么多。”
堂上一下子静了。差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二件。
李密把右手也放到案上：“徐先生，这一样为什么今天才报。”
“魏公，属下九月二十六就报了，写的是布不够，请示怎么发。”徐世积把账翻到后头，“回的是：按在籍发，不够的明年补。是属下自己批的。”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那天属下想的是先把三万一千四百件发下去，明年再说。”徐世积说，“今天属下在这儿把这一条收回。属下那天只算了在籍的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个，没算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
翟弘站了起来：“魏公，属下说一句。在籍的还差一万一千四百件，城外那些人本来就不在籍。先把在籍的发满，发满了再说别的。”
有几个人点头。
“翟司徒，发得满么。”李密问。
翟弘想了一下：“那就先发前线的，后头的等明年。”
“哪些算前线的。”
翟弘愣住了。
站出来答的是房彦藻：“回洛仓四千，金墉三千二，洛口二千四，大寨二千二百四十，这四处留守的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东讨回来的一万五千八百七十，如今在金墉；黎阳一万三千；再加沿途医棚一千六百二十，不明七百三十五，正好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
“那房先生说，哪些算前线。”
房彦藻站了很久：“属下答不上来。王世充在含嘉城不动，他不动，回洛仓那四千是前线，金墉这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也是前线。黎阳那一万三千多半是伤号，不算前线。”
“那就先不发黎阳。”
房彦藻没有接。
“房先生为什么不答。”
“魏公，黎阳那一万三千，是七月里从童山抬回去的。”房彦藻说，“属下今天要是说‘先不发黎阳’，属下不敢想他们冬天怎么过。”
这一争就争到了酉初，争来争去还是那几个数：在籍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衣三万一千四百，差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二；城外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一件没有。
翟山站在下首。从辰时到酉初，他头一回开口。
“魏公，属下报一个数。属下这三天，让本营的人把步二十五在籍一千八百九十一个人身上那件衣，一件一件量了一遍。”
十月初六那天，翟山跟着看了半天。
崔敬带着人一个一个过，问三样：这件几月发的，破在哪儿，补过几回。
一个二十来岁的解开身上那件：“回先生，今年七月发的夏衣。冬衣是去年的。”
他从背囊里掏出来。崔敬抖开，对着日头一照，肩膀那一块透光。
“补过两回。今年冬天穿得住么。”
“往年也是这么过的。”
崔敬把它放在「不够」那一堆上。那人急了：“先生，往年真是这么过的。”
“今年不一样。”崔敬把衣叠好递还给他，“今年你走了七百二十里。”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把衣收回去了。
量到孙十一，崔敬看了两眼：“这件是几年的。”
“大业十二年冬发的，小人那一年在步十一。补过几回记不清了，七八回吧。”
那件衣的原布已经看不出来了，补丁压着补丁，最外头一层是灰的，底下那层还看得出是青的。
“这还能穿么。”
“能穿，比新的暖。”
崔敬还是把它放在「不够」那一堆上。孙十一站在那儿：“那小人这一件，往后怎么办。”
崔敬愣了一下：“你要是领了新的，这件你自己收着。”
孙十一点点头，把衣接回去重新穿上，穿的时候把袖口理了一下。袖口上有个补丁，补得很密，针脚跟别处不一样。
“孙十一，袖口那块是谁补的。”翟山问。
“大业十二年冬，白马津那一批里有个姓刘的，会针线，他补的。”
“他如今在哪一营。”
孙十一站了一会儿：“他大业十三年正月没的。”
堂上，翟山把那张纸展开：“一千八百九十一个人，身上那件是今年发的四百六十七，去年的一千一百二十四，前年或更早的二百八十七，还有十三个穿的是家里带来的。去年那一千一百二十四件，穿得住这个冬天的六百一十一，剩下五百一十三件是薄了、破了、补过三回以上的；前年那二百八十七件，能穿的只有四十九。”
“照你这个数，步二十五今冬真正要新衣的有多少。”李密问。
“一千一百八十三个。不是一千八百九十一。”
堂上静了。徐世积先反应过来，算得很快：“照这个比，是六成三。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的六成三，两万六千九百七十八。”
几个人一齐抬起头。三万一千四百件衣，两万六千九百七十八个人。够了，还多四千四百二十二件。
李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问：“东城监，你这三天量衣裳，是为了什么。”
“十月初五那天在营门外，有个人跟属下说，他身上这件是七月的。”翟山说，“属下那一夜就想，属下手底下那些人身上那件，又是几月的。量出来的时候，属下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来以为差得很多。”
李密站起来，走到堂当中：“这四千四百二十二件，你要给谁。”
堂上五十来个人都在看翟山。他知道这一问的分量：说「给城外那些人」，就是他头一个在堂上提出编不编；说「不知道」，这三天就白量了。
“属下不给。”翟山说，“属下量出这个数，是报给军师府的，给谁是军师府的事。今天堂上争了一整天，争的是三万一千四百件不够四万二千八百二十二个人。属下要说的是：这个前提不对。”
李密看了他很久，回到案后头：“郑先生，记：各营三天之内，照步二十五的法子量本营现有的衣。”
“魏公，那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呢。”翟弘问。
“翟司徒，三天以后再说。”
散了以后，已经是后半夜。郑先生在廊下等着翟山。
“东城监今天这一手，属下看明白了。”郑先生说，“东城监不是来说该不该给城外那些人，是来先把到底有没有弄清楚。”
“郑先生，属下听了一整天，听出一样。”翟山说，“今天堂上五十来个人，没有一个说‘不给，让他们冻着’，也没有一个说‘给’。”
“是。”
翟山往院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魏公那天跟你说，议完这一件，还有一件要议。那一件，郑先生今天知道了没有。”
郑先生把那卷纸夹在腋下，很久才答：“属下今天在堂上一直等魏公说，魏公没有说。可属下看出来了，魏公是要先把这一件议完。”
“为什么。”
“因为那一件，得先有兵才能议。”
================
第173章 太尉这两个字
大业十四年十月十二，辰时，金墉城。
东都来人了。不是元文都，也不是卢楚，那两个九月十四夜里就没了。来的是一个姓韦的员外郎，带了六骑，四十上下，脸色不好，一路赶得急。他递上来的只有一份公文。
“下官奉尚书省之命，来问太尉三样。”他站在军师府堂上说，“第一样，太尉何时入朝。”
堂上一下子响了。李密没有动：“接着问。”
“第二样，大行台今年的兵事，何时具奏。第三样——”他把公文举高了一点，“东南道诸州的赋税，今年几时输往东都。”
五十来个人一齐看着他。翟弘先站起来：“姓韦的，你是来讨税的？”
“翟司徒，下官不是来讨，是来问。”那人没有抬头，“问完了下官要回去写一份回文，写什么，下官照实写。”
李密站起来：“韦员外，密答第一样。密如今在金墉，要入朝，得从含嘉城底下过。”
堂上有几个人笑了。韦员外郎没有笑。
“太尉，下官回太尉一句。九月十四以后，含嘉城已经不是从前的含嘉城了。如今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洛阳内外，一符行之。”
堂上静了。
“那位就是王世充。”李密说，“东都的诏，是他押的，还是陛下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