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月十八，巳初，金墉城，军师府。
议了一夜。
天亮了，堂上五十来个人一个也没有走。
李密那一问摆在堂中间：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今冬怎么过。
没有人答。
“郑先生。”
“属下在。”
“取水来，各人喝一口。”
水送上来了。
喝完了，李密站起来。
“诸位，密今日把话说完。”
午初，军师府。
“东城监昨夜说这一仗不能打，四条。密都认。”
堂上安静着。
“密今日不驳这四条。”李密说，“密说另外四条。”
“魏公说。”
李密走到堂中那张舆图前头。
“头一条：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从七月到今日，三个月零十八天。”
“是。”
“他们三个月没有兵器，没有号衣，一日二合。”李密说，“他们没有闹。”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十三日四百三十一个人来请入籍，一个一个来的，没有一处聚人。”李密说，“这是三个月没有闹的人。”
“魏公的意思是。”
李密回过头。
“密的意思是：他们还在等瓦岗给一个说法。”
“接着说。”
“再过一个冬天，他们就不等了。”
未初，军师府。
“第二条。”
李密把手放在舆图上。
“东城监昨夜说：编下去以后，六万六千个人要吃、要衣、要甲、要兵器，瓦岗给不齐。”
“属下说过。”
“密今日跟东城监说实话。”李密说，“瓦岗如今给不齐的，不是这几样。”
“那是什么。”
李密站在图前，很久没有说话。
“是位子。”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各营缺二万三千一百七十八，这是账上的位子。”李密说，“可账上的位子填满以后，还有一样填不满。”
“魏公说的是什么。”
李密转过身。
“童山两日，密带出去五万零一百九十，回来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他说，“这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个人如今在金墉。”
“是。”
“他们每天早上起来，看见城外三里那一片。”李密说，“他们心里有一个位子空着，那个位子上原来站的是他同乡、同队、同旅的人。”
“接着说。”
“那个位子，编谁进去都填不满。”
申初，军师府。
“第三条。”
李密走回案后头。
“东城监昨夜说：王世充三个月不动，不是打不动。”
“属下说过。”
“密今日答东城监这一条。”李密说，“密也想了三个月。”
“魏公想出什么。”
李密坐下了。
“密想出一样：王世充不动，是因为他动了对他没好处。”
堂上，几个人抬起头。
“怎么讲。”
“他七月要是来打回洛仓，房先生守着，他打不下。”李密说，“他八月九月要是来打金墉，密刚从童山回来，五万人剩一万五千八百七十，可这一万五千八百七十是打完童山活着回来的。”
“魏公的意思是，他打不过。”
“不一定打不过。”李密说，“密的意思是：他一动，密这边就得凑兵。”
翟山站在下首。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凑兵的时候。”李密说，“城外那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个人，密当天就编了。”
堂上，一片声音。
“所以他不动。”
“所以他不动。”李密说，“他要的是：密自己把这件事拖到烂。”
酉初，军师府。
翟山站在下首，很久没有说话。
十月初一那一日，王世充在含嘉城的堂上说的是：老夫今日要是出兵，李密立刻就把那两万三千个编了。
那一日的话翟山听不见。
可李密今日在金墉的堂上，把同一件事说了一遍。
“第四条。”
李密站起来了。
“东城监昨夜说：撑住太尉那两个字的，只有打下洛阳。”
“属下说过。”
“这一条密不认。”
堂上，几个人一齐抬起头。
“魏公。”
李密走到堂当中。
“东城监，密受东都那一份诏，是六月初七。”他说，“那一日密在堂上跟诸位说过三样：他们不是信密，他们要一把刀；他们知道密要东都，可他们还是给了；密要接。”
“属下记得。”
“那一日密就知道这两个字撑不了多久。”李密说，“密要那一份诏，不是为了当太尉。”
“那是为了什么。”
李密站在堂当中。
“为了那一年瓦岗不是贼。”
戌初，军师府。
“如今密还是不是贼。”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东都的诏在密手里。”李密说，“王世充杀了元文都、卢楚，如今总督内外诸军事。他要是明日下一道诏说密是贼，那份诏也是东都的诏。”
“魏公。”
“所以太尉这两个字，掉不掉，不看密。”李密说，“看洛阳城里那个人写不写。”
“那撑住它做什么。”
李密回过身。
“不撑。”
堂上，五十来个人一齐愣住了。
亥初，军师府。
“魏公的意思是。”
李密走回案后头，坐下了。
“密今日跟诸位说明白：密不为那两个字打洛阳。”
“那魏公为什么打。”
李密没有立刻答。
堂上，一句话都没有。
“密没有说要打。”
“魏公。”
“密今日只说四条。”李密说，“东城监昨夜四条，密认了三条。密今日四条，东城监也听了。”
翟山站在下首。
“魏公。”
“东城监说。”
翟山从下首走出来。
“属下有一问。”
“问。”
翟山站在堂当中。
“魏公方才说：王世充不动，是要魏公自己把这件事拖到烂。”
“密说过。”
“那魏公预备怎么办。”
子初，军师府。
李密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堂上五十来个人都在等。
“东城监，密答你三样。”
“魏公答。”
“头一样：营外队今日起给冬衣。”
堂上，一下子响了。
“魏公，库里只多四千二百六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