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要不要重新击鼓。”
李密看着底下。
“不击。”
“为什么。”
“鼓是叫他们归阵的。”李密说,“他们如今归的不是阵。”
“那归的是什么。”
李密没有答。他抬起手,往西边那一片指了一下。
那一片没有旗的地方,一团一团的人正在各自站定,每一团当中立着一个举册子的。
“传令。”
巳正,中军的传令骑从后道过来了,沿着各军阵前跑了一圈,喊的是一句话。
“魏公令:各军照步二十五办。”
午初,大校场。
点集点完了,比原定晚了一个时辰。
郑先生在台上报数。
“原军实到一万六千四百零七。”
“新附实到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一。”
台底下,三万九千多人站着。东边有旗,西边没有旗,可西边那一片如今站得跟东边一样齐。一团一团,每团当中一个举册子的。
李密在台上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就看着西边那一片。
然后他下台了。
午正,大校场西。
散场的时候,那个被拽出来的老头还在步二十五阵里坐着。
邢旅帅把他扶起来。
“老丈,你哪一团的。”
“回军爷,南边第十一团。”
“你唱名的是谁。”
老头想了想。
“一个高个儿的,说话带南边口音。”
“认得回去的路么。”
“认得。”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南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军爷。”
“说。”
“方才把俺拽进来的那几个,替俺谢一声。”他说,“俺方才在底下,听见的全是脚。”
邢旅帅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散场的道上,步十九那个将赶上了翟山。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东城监。”
“将军。”
那个将四十来岁,从大业十二年就领兵,资历比翟山老。
“今日那三道令,俺记下了。”
“将军客气。”
“俺不是客气。”那个将说,“俺是想问一句:你那第三道,是今日现想的,还是早就备着的。”
翟山走了两步。
“三个月前备的。”
“三个月前你就知道今日要乱?”
“不知道。”翟山说,“三个月前老子只知道一样:两万三千个人领粮,不记名字,账对不上。”
那个将站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东城监,俺打了六年仗,今日头一回见着这个。”
“见着什么。”
“一本粮册把一场乱压下去。”
未初,步二十五营地。
散了以后,各营归营。
崔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没顾上收的东西。
“将军。”
“说。”
“方才在校场,郑先生把属下叫住了。”
“问什么。”
“他问:那套唱名,是几时立的。”
“你怎么答的。”
“属下答:十月初五。”崔敬说,“新附头一回上门要入籍那一日,将军让属下把咱们这一段的新附一个一个记名字,往后按名发粮。”
翟山点了一下头。
那一日他要记名字,想的不是今日。他想的是账。两万三千个人领粮,不记名,粮出去多少都对不上。
“郑先生还说什么了。”
“郑先生说,中军散场的时候,魏公问了他一句。”
“问什么。”
崔敬站在案前。
“魏公问:别的营那一段,几时能把名唱起来。”
申初,步二十五营地。
傍晚的时候,营门口来了个人。
耿九。
他如今在步二十五这一段的第三团,冬衣没轮到他。他不到五十,没病,也不守夜。
“将军。”
“说。”
耿九站在营门外老地方,二十步。
“小人今日在校场上。”
“老子看见了。”
“小人找到赵先生的时候。”耿九说,“小人后头跟着的,有三十几个不是俺们团的。”
“他们跟着你做什么。”
“他们那几个团在南边,离得远,鼓一响就散了,找不着自己唱名的。”耿九说,“他们看见小人往一个方向走,走得不慌,就跟上来了。”
“后来呢。”
“后来赵先生把他们的名字问了,另记了一张,散场的时候让他们照着那张纸回自己团去了。”
翟山看着他。
“耿九,你今日来说这个做什么。”
耿九站在那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将军,小人今日站在赵先生跟前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说。”
“三个月前,小人站在这道营门外头,将军这儿的守门问小人是哪一营的。”耿九说,“小人答不上。”
“今日呢。”
耿九抬起头。
“今日校场上一万多原军看着,小人们两万多人,一炷香就各归各的地方。”他说,“小人今日头一回觉得,那句话小人快答得上了。”
他行了个礼,走了。
酉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崔敬把今日的记录誊完了。
“将军,郑先生方才又遣人来了一趟。”
“说。”
“中军的令:各军即日起,照步二十五之例,新附按团立名册,每日唱名。”崔敬念完,抬起头,“后头还有一行。”
“念。”
“十一月初五,军师府议。”
“议什么。”
崔敬把那张令翻过来。
“上头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新附执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