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了报名字,一瘸一拐进了壕。
亥前,壕外火堆又进来一批,三十几个。
记到第七个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报名字。”
“步十九,钱大。”
旁边已经记完的人堆里,忽然站起来一个。
“钱大?!”
那个刚进来的猛地回头。
两个人隔着火堆对看了一眼,然后抱在了一处。
是亲兄弟。哥哥昨日在乱军里丢了弟弟,各自逃各自的,谁也不知道谁的死活。
记名的把册子举起来,冲着火堆边上那一圈人喊了一句。
“都看见了?”他说,“名字记上了,人就找得着!进去以后想找谁,报名字来查!”
那一夜,来查名字的排了一条队。
查着的,抱头。查不着的,站一会儿,自己走开。
亥初,便桥。
便桥那一处来的人最多。
从金墉方向溃过来的人流,在黑地里看见桥头的火,像水找到了口子。
新附那个唱名的站在桥头,扯着他那副大嗓门,一遍一遍地喊。
“回洛仓有粮!有火!有壕!”
“瓦岗的,往这边走!”
“过桥慢些!一次十个!”
人流从桥上过,过一个,记一个。
过到半夜,来了一拨不报营号的。
七八个,破甲,缩着,站在火光外不进来。
那个新附的唱名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腔调,喊了一句骁果的旧号。
那七八个人一齐抬起头。
“过来!”他用关中话喊,“这边有粥!报名字就成!”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进来了。
记名的翻开册子的另一栏。
崔敬备的那一栏,头一夜就用上了。
子初,回洛仓,角楼。
白营主上来报数。
“将军,到子初:壕外火堆进来八百六十,岔道口六百九十,便桥五百九十。合计二千一百四十。”
翟山站在角楼上。
一夜还没有过完。
“白营主,你守这道壕半年。”
“是。”
“半年里,夜里往壕里进过这么多人没有。”
白营主往壕里看了一眼。
“没有。”他说,“属下守的这半年,夜里壕上只出过一件事:数着火把防人出去。”
“今夜倒过来了。”
“倒过来了。”白营主说,“属下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看见火是往里引人的。”
“伤的多不多。”
“冻伤的多。脚上的、手上的。”白营主说,“医棚已经满了,属下让把仓城里两个空廒腾出来了。”
“粮呢。”
“照将军的令,进来的先一碗热的。”白营主顿了一下,“将军,粮倒是够,锅不够。”
“把新附各团的锅都支起来。”
“新附的锅给原军的人用?”
翟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营主,进壕的那一刻起,没有原军新附。”他说,“只有冻着的和暖着的。”
丑初,壕外火堆。
后半夜,来了一小股不一样的。
三百多人,成建制,有兵器,队形不散。
到了火光外头,站住,先派了一个人进来。
“敢问,这儿是谁的火。”
“步二十五,翟山将军的。”
那个人回头喊了一声。
三百多人齐齐地走进火光里。
领头的翻身下马。
是孟三。
他那一身甲,从肩到腰豁了三道,脸上一道血口子结着痂。步十三两千一百人,跟在他后头的,就这三百多。
“东城监。”
“孟将军。”
孟三站在火堆边上,先没有说话。
他看着记名的把他那三百多人一个一个记进册子,看着他们一队一队往壕里走,看着壕里那一片连成海的火。
看完了,他转过身。
“昨夜你收了多少。”
“昨夜进壕一万七千三百六十。”翟山说,“今夜到丑初,又收了二千七百多。”
孟三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重新翻身上马。
“东城监,俺的人先托给你。”
“孟将军去哪儿。”
孟三勒转马头,往黑地里指了一下。
“俺那两千一,还有一千七在外头。”
“孟将军。”
孟三勒住马。
“带一样东西走。”翟山说。
崔敬把一本裁好的空册子递上去,还有一支炭条。
“找着一个,记一个。”翟山说,“记了名字的,死活都有个下落。”
孟三把那本册子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空的,一行三十格,页脚留着记日子的地方。
他把册子往怀里塞。塞得很深,又隔着衣裳按了两下。
然后他一夹马腹。人出了火光,蹄声远了,声音从黑地里传回来。
“俺也去找俺的人。”
寅初,回洛仓,仓城。
崔敬把三处的册子并完了。
他的字一向端正,今夜也端正,只是笔画比平日重。手冻的。
“将军,到寅初:三处合计,二千八百七十。”
“加昨夜的。”
“二万零二百三十。”
翟山看着那个数。
“崔先生,去睡。”
“属下把明日的册子裁完就睡。”
“明日的明日裁。”
崔敬把油布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口又停下。
“将军。”
“说。”
“今夜火堆边上排队查名字的,属下数了。”他说,“一百六十三个。查着的,四十一。”
“记这个做什么。”
崔敬掀开帐帘,外头的火光照进来一条。
“属下想让将军知道。”他说,“册子不光是给活人记账的。”
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