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灯,挂高。”翟山说,“不许再摆在案上。”
姜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重重应了一声。
未初,仓城。
未初,仓城。
下午,那个新附的记事来了一趟。
他的嗓子出不了声了,是拿炭条写在木板上跟人说话。
他写了很长一段,写得慢。
翟山一行一行看。
“亥初那批人上桥前,崔先生跟小的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这批过完,两栏并一栏。”
“小的问为什么。”
“他说:过了今夜,桥上就没有两样人了。都是要活的人。”
翟山看完了,把那块木板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句话,他几时说的。”
那个记事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时辰。
亥初。
一千二百人涌上桥之前,一刻。
申初,仓城。
傍晚前,石头墩回来了。
他是自己先回来的,船队还在下游。
他进了仓城,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个油布包。方的,一尺长。
湿的。
“下游六里,北岸,一处回水湾的苇根底下。”石头墩说,“挂在苇子上。”
翟山看着那个油布包,没有立刻动。
“在哪儿找着的,再说一遍。”
“下游六里,北岸回水湾,苇根底下。”石头墩说,“不是漂着的。是挂着的。油布带子缠在苇子上,缠了两道。”
“缠了两道。”
“两道。”石头墩说,“将军,水冲的挂不了两道。”
翟山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人到过那个湾。”
“属下不敢说。”石头墩说,“属下只说属下看见的:带子是缠上去的,不是挂上去的。”
帐里没有别人。
过了一会儿,翟山伸手把油布解开。
里头是那本总册。
油布裹了三层,外层湿透了,中层洇了,最里层。纸是潮的,字没有花。
崔敬裹册子,从来裹三层。
翟山一页一页翻。
两栏,几千个名字,一直记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亥正二刻,第三批,已过桥三百七十。”
这一行之后,没有了。
酉初,仓城。
“将军。”石头墩站在案前,“册子在那个湾里,人……人应该也在那一段。”
“湾里搜了没有。”
“搜了。苇根太密,今日天黑了。”石头墩说,“明日一早,属下带人下水。”
“水多冷。”
“属下知道多冷。”
翟山把那本册子合上。
“明日下水的人,两刻一换,上来就烤火灌热汤。”他说,“不许逞强。”
“是。”
石头墩没有走。
“将军,属下还有一句。”
“说。”
“属下今日在船上,一路在想一件事。”石头墩说,“亥正二刻,他还在记数。那时候桥上已经乱了。”
翟山没有说话。
“属下想不明白。”石头墩说,“乱成那样,他记它做什么。三百七十这个数,谁要啊。”
翟山把那本册子放在案上,手压在上头。
“老子要。”
石头墩站在那儿。
“今早老子对时辰,对到亥正之后就是空的。”翟山说,“就是这一行,把亥正二刻填上了。”
“将军……”
“他记的每一笔,最后都有人要。”翟山说,“他自己知道。”
酉正,仓城。
白营主进来送晚间的数,看见案上那个油布包,站住了。
“找着了?”
“找着册子了。”
白营主把纸条放下,凑近看了看那两道带子。
“平结。”
“崔先生捆册子,打的就是平结。”
白营主直起身。
“将军,那这是他自己缠上去的。他缠的时候还活着。”
“不一定。”
“缠两道、打平结,落水的东西自己挂不成这样……”
“也许是他缠的,缠完脱了力。”翟山说,“也许水太冷,缠那两道用光了最后的劲。也许他上了岸,又倒回去了。也许根本不是他,是别的落水的人捡着,替他缠上,自己也没能上来。”
“那个湾北岸是缓坡。”白营主说,“上岸不难。”
“对十一月里泡了半夜的人,什么岸都难。”
白营主站在案边上,半天没有说话。
“将军拿得准哪一样。”
翟山把油布叠好,压在那本总册底下。
“一样。”他说,“不管那两道是谁缠的,缠的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包,不能丢。”
戌初,仓城,角楼。
夜里,翟山一个人把那张时辰纸补完了。
酉正末出营。戌正到桥,换册,理两栏。亥初前,说“两栏并一栏”。亥初人流至。亥正拉王栓、交册。亥正二刻,记“过桥三百七十”。
然后是栏断。
然后是空。
他看着那张纸。
两栏早一日并了,也许。那批人晚来半个时辰,也许。桥面再宽一尺,也许。他站在西侧不站东侧,也许。老子昨日多派四个人,也许。
每一条都是也许。
没有一条,是拿得住的。
白营主上楼来报晚间的数,看见他站着,没敢作声,把纸条搁下就走。
走到楼梯口,翟山叫住他。
“白营主。”
“将军。”
“明日辰时,下水。”翟山说,“老子去便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