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一,辰时,洛水便桥下游。
第三日。
翟山自己到了河边。
四条船分了段,下水的人两刻一换,岸上两堆大火不熄,热汤一直温着。
耿九那三百人也在,沿岸一段一段地清苇塘。打过结的苇子从便桥一直排到下游六里那个回水湾,一眼望过去,像一条点出来的线。
船下水之前,石头墩把今日的分段报了。
“将军,昨日搜到六里。今日从六里往下,搜到十里。”
“那个回水湾呢。”
“昨日苇根都拔了一遍。没有。”
“湾下游呢。”
石头墩顿了一下。
“湾口往下半里,水从湾里绕出来,冲着南岸。”他说,“昨日走到湾口天就黑了。”
“今日先走那儿。”
“将军怎么想到那儿。”
翟山看着河面。
“东西在湾里挂住了。”他说,“人比东西沉,冲不进湾,就贴着湾口往下走。”
石头墩把旗一挥,船队下水。
巳初,回水湾。
是耿九那一团先找着的。
不在湾里。
在湾下游半里,南岸,一片倒伏的苇子底下。水退了一截,人半搁在滩泥上。
发现的那个新附兵先喊了一声,喊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
耿九拨开苇子看了一眼,退出来。
“都退开。”他说,“不许动。”
“团头,要不要抬……”
“不许动!”耿九说,“去叫将军。谁也不许碰。”
“为什么。”
耿九站在苇子边上。
“营里的规矩。”他说,“亡者怎么躺的、在哪儿、身上有什么,先记,后动。这是这位先生自己立的。”
然后他自己跑了半里地,跑到翟山跟前,跑得说不出话,只往那边指。
翟山过去了。
苇子拨开。
是崔敬。
他侧躺着,灰袍冻得硬了,两只手拢在胸前。那是抱着东西的姿势,可怀里是空的。
东西在六里外的苇根上,缠着两道,打着平结。
翟山在滩泥里蹲下去,蹲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三百多人站在岸上,水里的人也停了,一片人,就听着水声。
然后翟山伸手,把崔敬袍子上的泥抹掉了一块,又抹掉一块。
“抬。”他说,“轻些。”
午初,回洛仓。
人抬回仓城的时候,营里正是饭时。
没有人下令,可锅前的队自己让开了一条道。
一路上,站起来的人一片一片。没有人出声。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了,捧着手站着。
白营主迎在仓城门口。
“将军,停在哪儿。”
“记名棚。”
白营主愣了一下。
“将军,按例,亡者停医棚外……”
“他不是伤号。”翟山说,“他是当值的。停他当值的地方。”
担架抬进记名棚。查名字的那条队还在,排着的人一个一个让开,让完了没有散,站在棚外看着。
一个排队的老兵问旁边的人:“这是哪位。”
“记名的崔先生。”
那老兵往里看了一眼,把帽子摘了。
一圈人,帽子一顶一顶摘下来。
医棚的大夫验了。
验完了出来。
“怎么样。”翟山问。
“身上没有伤。”大夫说,“没有刀箭的口子,没有踩踏的骨伤。”
“那是……”
“溺。”大夫说,“呛的水不多,人在水里没有挣扎多久。”
“没有挣扎多久,是什么意思。”
大夫低了低头。
“将军,十一月的水,这样冷。人下去,多半先冻僵,后溺。”他说,“不受长罪。”
翟山站了一会儿。
“他两只手拢在胸前。”
“冻僵的人都那样蜷。”大夫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将军,那个姿势,也是抱东西的姿势。到底是哪一样,验不出来。”
“验不出来就不写。”
“是。属下只写验得出的。”
未初,仓城。
登记是未初做的。
按崔敬自己立的规矩:亡者入册,名、籍、职、殁于何时何地、因何、葬于何处,六样俱全。
写的人是第七旅的周记事。崔敬教出来的六个记事里,字最像他的一个。
周记事研了墨,翻开亡册,笔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
“将军。”他说,“属下想请将军写。”
“为什么。”
“崔先生是属下们的先生。”周记事说,“先生的名字,该请尊长写。”
翟山摇了摇头。
“他立的例:谁当值,谁执笔。”
“可属下的手在抖。”
“抖着也是你写。”翟山说,“他教你的字,他认得。”
周记事把笔重新蘸了墨。
“将军,六样,属下一样一样报,将军核。”
“报。”
“名:崔敬。”
“对。”
“籍:东郡。”
“对。”
“职。”周记事顿了一下,“崔先生没有官身,属下不知道写什么。”
“写:步二十五掌记事。”
“殁于: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八夜,亥正二刻后,洛水便桥。”
“对。”
“因:溺。”
“对。”
“葬:回洛仓城北坡。”
“对。”
周记事落笔。
“崔敬。东郡人。步二十五掌记事。”
“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八夜,亥正二刻后,殁于洛水便桥。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