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回洛仓城北坡。”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
写完了,周记事把笔搁下,退开一步。
翟山走过去看。
六样,俱全。名字对,籍贯对,时辰对到了两刻之内,地方对,因由对,葬处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交回周记事手里。
“收册。”
申初,回洛仓城北坡。
坡上这半年埋了不少人:七月挖壕殁的三十一个,腊月两战的,这几日冻殁、伤殁的。
崔敬的位置在坡东,挨着七月那三十一个。那三十一个人的名字,当初是他一个一个记的。
下葬没有仪式。军中的例,战时不举丧。
白营主原本拦过一回。
“将军,例是例,可弟兄们想送。要不要破一回例。”
“不破。”翟山说,“他不喜欢破例。”
“那……”
“不举丧,不禁人。”翟山说,“愿意来的,来。”
坡下来的人比谁料的都多。
步二十五的旅帅们来了。孟三来了。白营主来了。秦琼从南边收人回来,甲都没卸,站在坡下。新附各团的管事的来了几十个。还有那个便桥的大嗓门记事,嗓子哑着,站在最外圈。
秦琼在坡下站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孟三。
“这位先生,跟了他几年。”
“从头一天。”孟三说,“翟山头一天到瓦岗,刀就架在这位脖子上,是他把人保下来的。”
秦琼往坟那边看了看,解下腰间的水囊,走上坡,把囊里的酒浇在坟前,浇完了下来,一句话没有说。
土填上的时候,姚五从人堆里走出来,把一样东西插在坟头。
一根苇子,头上打着结。
打完结他退回去,谁也没有问,可跟着,一个一个的人走上来。
耿九插了一根。周记事插了一根。石头墩插了一根。那个被崔敬拉上桥的老卒王栓,拄着棍子挪上来,插了一根。
王栓插完那一根,没有立刻走。
他扶着棍子,冲着坟,说了这一日坡上唯一一句成句的话。
“先生,俺叫王栓。”他说,“步十九的。那晚你记俺名字,俺没来得及应。”
“俺应你这一声。”
他一瘸一拐地下坡去了。
到日头偏西,坟头插满了打结的苇子,风一过,一片响。
酉初,仓城。
晚间,各站换班回报,照常。
便桥的班,第九旅接了第一夜。案子钉死了,双木矮栏立起来了,灯挂在了高杆上。
亥初,人流上来,一批四百多。
桥头东侧,姜三站在案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
“慢些!一次十个!”
“军爷,后头挤!”
“挤也是十个!”姜三的手按在双木栏上,“栏里十个,栏外排队!排上了都过得去!”
那道双木矮栏立着,人流被它切成一节一节,一节十个,进了就出,出了再进。
后半夜,人过完了。
姜三收案的时候,那个新附的大嗓门凑过来,拿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一行给他看。
“今夜这个法子,先生要是看见,该说好。”
姜三看了那行字,把册子合上。
“他看不看得见,法子都得这么使。”
夜里的数报回仓城:过桥四百三十一,记名四百三十一,落水,零。
酉正,仓城。
给河阳的文书,是当夜发的。
白营主候着用印。
“将军,崔先生这一条,报不报。”
“报。”
“怎么写。”
翟山提笔,写了一行,推过去。
白营主念了。
“步二十五掌记事崔敬,十一月十八夜没于王事,殁前所录名册俱全。”
他念完,抬头。
“将军,前日魏公问他可还得力,将军答的是得力。”
“今日这一行,跟那一句不冲。”翟山说,“发。”
白营主用了印,捧着文书出去,走到帐口又回身。
“将军,属下再多一句嘴。没于王事四个字,军中一般是给将官用的。”
“老子知道。”
“一个记事,用这四个字,军师府那边兴许要驳。”
翟山把笔搁下。
“那就让他们驳。”他说,“驳回来,老子再发一遍。”
戌初,仓城。
翟山把这几日攒下的军务一件一件批完,批到最后,案上剩两样东西。
一本泡过水又晒干的总册,纸页发皱,字迹完好。
一张纸,是周记事誊来的那一行入册的定稿。
他把那一行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对。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总册里,然后从怀里取出腊月里收着的那两张。童山「死零」的那一张,回程「少三百零三」的那一张。
三样叠在一处,用崔敬那块晒干的油布,裹了三层。
裹到第三层的时候,帐帘掀开,周记事进来了。
“将军,明日各站的册子裁好了。”他抱着一摞新册子,“属下照崔先生的裁法,一页三十行。”
“油布呢。”
“也裹了。”周记事把最上头一本递过来,“属下裹的。将军看看,成不成。”
翟山接过来,一层一层翻开看。
三层。带子上,平结。
“谁教你的结。”
“没人教。”周记事说,“属下照着崔先生那本上的样子,对着打的。打坏了四回。”
“第五回成的。”
“第五回成的。”
翟山把册子裹回去,递还给他。
“成。”
周记事把册子收回去,走到帐口,站住了。
“将军,还有一样。”
“说。”
“崔先生原先每晚把各站的数并成一张总单。”周记事说,“这两日没人并。属下想接。”
“接。”
“属下怕并错。”
“错了改。”翟山说,“他头一年也错。”
周记事应了一声,出去了。
帐里剩翟山一个人。
他把那个裹了三层的油布包收进案下,吹了灯。
帐外,两万八千人的营地,火一堆一堆,一直排到壕边。
便桥方向,那盏挂在高杆上的灯,亮着。